【Patreon網友深度分享🇳🇱】荷蘭人如何從「日不落帝國」逃出生天

以下這篇長文，來自這裏一位熱心網友，希望能鼓舞大家，也很長知識，獲授權這裏分享：

西班牙王國自從統一(Reconquista)後，開始向海外拓張，發現美洲及白銀，建立第一個日不落帝國。國力在當時是一時無兩，加上西班牙王國的君主變為哈布斯堡家的血脉，王國最大的時候的版圖是查理五世時。不過如以綜合國力計，菲力蒲二世成為西班牙國王後，才是西班牙的黃金的時期，經濟上有大量白銀流入，經濟力量如日中天，政治及軍事上支持神聖羅馬帝國及教皇，與新教地區及鄂圖曼帝國戰爭，基本上，可以說西班牙王國是當時天主教陣營的領袖，軍事及經濟，均是歐洲列強中的強中之強。這是難以想像與如此對手周旋，並且獲勝，但是很有意思的是，有一個國家從西班牙王國分裂出來，並且成為海上霸權、及在西歐地區的第一個共和國：荷蘭。

當然世界歷史不會完全重覆，但是軌跡很多時是一樣。2021年是荷蘭歷史上12年休戰(Twelve Years’ Truce- 1609-1621) 結束的400週年。12年休戰是八十年戰爭(1566-1648, 又名Dutch Revolt)的中段時期， 代表低地國家北部的尼德蘭，由事實上(de facto)的獨立進入全面獨立的預備階段，距離成為荷蘭共和國(1648年明斯特和平，Treaty of Münster)還有27年；1648年時，荷蘭正式由西班牙王國獨立出來，西班牙承認荷蘭主權，而荷蘭承認西屬尼德蘭（今日比利時及盧森堡）保持在西班牙王國。回顧從1566-1621的過程是頗有意思，可以看到一個強大的政府未能看清形勢，而導致災難性的結果。

低地國家（Low Countries，共十七個省，今日比利時及盧森堡及荷蘭）起初並非西班牙帝國的一部分， 一切由來是從哈布斯堡家系的菲力蒲及其兒子查理五世(1500-1558)而起。今日比利時／盧森堡／荷蘭地區為勃艮第公國所有，由於Charles the Bold 沒有兒子，女兒與哈布斯堡家的菲力蒲結為姻親，而他們的兒子查理由於血緣關係，先後繼承了奧地利大公及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1519)、西班牙國王(1516)、及勃艮第公國(與尼德蘭領主, 1506)。查理五世在生前(1556年退位)將領地一分為二，兒子菲力蒲二世成為西班牙國王，勃艮第公國原屬的領地亦轉交菲力蒲二世。但是菲力蒲二世是在西班牙出生及長大，對低地國家的民情不能掌握（菲力蒲二世一生只曾到過低地國家巡視一次，亦不會說荷語），而且低地國家與西班牙的國情完全不同。

所謂國情不同，主要是：

（１）意識形態。 西班牙是天主教國家， 菲力蒲二世對教廷相當忠誠及保守，對基督新教相當敵視，很不幸， 基督新教在低地國家相當受歡迎，不少平民在宗教改革思潮下改信（而此情況是在查理五世時已開始，但是仍是少數）。

（２）管理體制。西班牙是王權至上的國家，即中央集權。低地國家一向是地方分權（原因是地理及言語有不同），公爵（例如查理五世）相對尊重議會（Raad van State）的意見，而查理五世當上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及西班牙國王後，是用代理人代為管理，所以低地國家基本是半自治狀態，這亦是為甚麼宗教上在當地相對寛鬆。

（ 3 ）經濟水平。地理上，低地國家得益於與歐洲其他國家（不論是基督新教或天主教國家）進行貿易， 經濟上相當發達，其中安特惠普是當時歐洲的大商埠； 低地國家亦成為許多流亡人士（特別是宗教異見人士）的避難所。西班牙雖然受益於新世界的白銀輸入，但是商業相對落後，產業效能較差，以農業為主，當時有不少商品都是通過荷蘭運往西班牙。

回顧八十年戰爭的發展，荷蘭不一定會從西班牙獨立出來；正如最後結果看出 (比利時及盧森堡等地區沒有獨立)，一切在於當時馬德里政府的一念之差。第一個轉折點(1560-1566)，是宗教寛容問題， 菲力蒲二世認為必須將基督新教在境內消滅， 但是比荷議會希望西班牙政府能保持區內宗教寛容。畢竟低地國家經濟繁榮扎基於貿易， 而貿易方是任何宗教（甚至包括鄂圖曼帝國），而且新教徒不少是專業人士，來自不同地區，宗教寛容的環境與該地經濟息息相關，所以地區利益傾向保持不變，但馬德里政府不願意聽從任何意見。假如能夠保持宗教寛容，可能不會出現後來的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另一方面，低地國家是被稱為西班牙通道的重要部分，所有在西歐地區支持天主教的軍事行動，均需要由此區登陸。另外西班牙政府在財政上需要此富裕地區支持，由於當地議會反對馬德里政府加稅的立場，亦加速低國家的不滿情緒。最終1566年，加爾文宗發動搗毀天主教堂事件，觸發西班牙任命新總督及軍事鎮壓，高壓手段引致整個低地國家地區反叛（不論天主教或基督新教為主的地區）。有趣的是，馬德里政府在最初階段，在軍事上是佔絶對優勢，天主教地區上亦有不少支持馬德里政府。但是隨著軍隊過於血腥的鎮壓（例如Fall of Antwerp），民心倒向獨立派，連天主教地區亦傾向同情獨立派。假如馬德里政府管理手段比較理智或高超，可能不會出現後來的一面倒支持獨立的局面。

1588年是另一轉折點，主要是國際環境大變— 無敵艦隊攻英失敗，為馬德里政府帶來龐大的財政損失，這亦為荷蘭帶來戰爭上優勢（當然亦與荷蘭軍事領袖的才能有關），西班牙轉為守勢，主要是穩住南部比盧地區，與北部荷蘭拉据，另外要應付法國及日耳曼地區的軍事行動。1598年菲力蒲三世登基， 西班牙財政不斷轉差，所以最後達成停火協議（1609-1621年），但是在宗教問題上無法達成協議，這亦是日後獨立的原因 (如果能夠達成協議，荷蘭應該不會獨立)。所謂覆水難收，1621年後西班牙嘗試取回軍事主動， 但是已經無力回天，荷蘭在經濟上及海事實力已提升，對西班牙海外殖民地攻擊，令西班牙王國財力不勝負荷 (財政收入下降及軍事支出上升，西班牙王國在16-17世紀多次違約，不能償還貸款)。

如果荷蘭仍是西班牙帝國的一部分， 亦沒有發生與西班牙的戰事，歷史應該大不同：以西班牙的國力及荷蘭的航行與商業能力，英國應該不可能成為霸權。西班牙的問題，在於不明白荷蘭的重要性(不只是地理關係)，及不願保留或尊重該地區的獨特性，亦不明白時代巨輪的改變，所以導致西班牙王國在後來的隕落。

我在去年運動開始後，開始回顧這段有趣的歷史，對我很多啟發：我看到人可以灰心, 但是不可失去希望。當威廉一世(William the Silence)領導的行動，在軍事上受挫，而退到日耳曼地區，不少荷蘭新教徒及支持者流亡到海外(例如Sea Beggar)，多個城市被毁，看來一切已失去動力。但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國際局勢加上荷人的海外活動，爭取了一定空間去堅持，後來的改變，是無人可以想像。荷蘭從來沒有想過獨立，初期多次請求成為其他國家的屬地，最後無人願意接收，才走上共和道路。當時低地17省從來不是鐵塊一板，有些省份甚至是幫倒忙。以上只是有感而發，但是我對香港的情況比較樂觀(2021年轉好的機會比轉差高)，特別當看了這段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