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地球】明年今日：異哉所謂立法會延選問題者

反送中一週年的立法會選舉，原訂於9月6日舉行。近日建制陣營不斷放風，說因應疫情關係，為確保社會健康，應該把選舉延期一年，期間特首可召集「緊急議會」處理「緊急議題」云云。假如政府真的急市民所急，因而提出延選，這起碼值得理性討論：畢竟世界各地選舉如期舉行還是延期，都各有先例，本來就不應政治化，也沒有一刀切的基準。問題是「特區政府處事大公無私」這前設，明顯不被大多數香港人認同，否則林鄭政權怎會錄得破歷史紀錄的個位數9%支持度？正因為政府沒有公信力，延遲選舉這類決定，更需要得到社會共識。現在明顯缺乏，原因正正是政府的理據，都缺乏邏輯連貫性，令人難以心服。

「開關播毒論」 Vs「初選播毒論」：認受性才是關鍵

目前香港出現第三波疫情，呈現社區擴散跡象，究竟原因為何，政府委任的醫學專家包括袁國勇教授、梁卓偉教授等，還有醫學會會長蔡堅等，都明言是因為邊境檢疫放寬，令豁免檢疫的20多萬人次帶來病毒。根據香港民意研究中心數據，高達64%的市民認為政府入境檢疫政策失誤（包括拒絕封關），才是造成第三波疫情的主因，其中泛民主派支持者當中，更有高達97%認同這認知，可見一個缺乏認受的政府抗疫不力，概念是何等深入民心。

但面對同一疫情，政府則刻意發新聞稿否定「開關播毒論」，「理據」卻是從豁免檢疫人士身上沒有發現確診個案，而無視已廣為人知的「隱形傳播鏈」概念，正是「我們知道他們在說謊，他們也知道自己是說謊，他們也知道我們知道他們在說謊，我們也知道他們知道我們知道他們說謊，但是他們依然在說謊」。當不少市民認定政府因為政治原因（封關不利「一國」權威），而讓抗疫出現漏洞，官媒卻認為這波疫情是源自早前泛民初選「播毒」，以此鋪墊「選舉播毒論」，兩者對比下，後者更特別不容易令人信服。

禁足令「居心叵測」，投票卻是破壞衛生

選舉是否延期，各地都有不同做法，重點是要和內部情況consistent。世界各地有不少案例，例如鄰近的南韓、日本、新加坡，證明在疫情期間如何繼續選舉，包括怎樣保持社交距離、怎樣規定戴口罩、怎樣消毒清潔等，細節網上極多介紹，不贅，而且這些國家、地方的疫情，大都比此刻的香港嚴重。疫情大爆發的英國，則把地方選舉延遲一年，但那是把英國放在準危機狀態的《Coronavirus Act》一部份，前提是英國公共衛生設備已經超越負荷，「全體免疫」也未見成效，才要面對現實採取非常舉措。假如特區政府認為必須延遲選舉，邏輯上，應該證明疫情比選擇繼續投票的國家、地方嚴重，所以他們的舉措到了我們的地方，都不容易奏效，又或公共醫療體系像英國那樣已經明顯超出負荷，像導致老人院大量長者離世。但根據目前情況，兩個情況都似未契合。

另一個可能性是，特區政府應證明香港情況獨特，即使在投票日強制推行其他如期舉行地方的同樣舉措，但只要有人外出，就是高危。但假如這是論據，就必須一以貫之，例如同一時間，市民外出也應該被更嚴厲限制，否則單是禁止投票，又有何用？每天食肆午膳時間的人流，和昨天週日午間某些地區的人頭湧湧，比投票站的人流就只多不少。諷刺的是，林鄭月娥卻又剛剛煞有介事的澄清，說若非「萬不得已」，不會用禁足令、居家令，更不忘使用「居心論」，批評「謠傳居心叵測」，又要「各界強烈譴責」。問題是，以禁止投票阻隔疫情的理據，根本就和禁足令大同小異，借用林鄭邏輯，那些放風的人，是否又是「居心叵測」？

沒有Mandate的延選決定，怎能讓議會Mandate服人？

歸根究底，選舉本來的價值，就是取得人民授權（mandate）。不少地方就算疫情嚴重，也想盡辦法如期選舉，就是為了保持「mandate」；至於選擇上延期的國家、地方，既然決定會影響政府的mandate，邏輯上，自然更需要理順決定延期的mandate這個關鍵問題，這才是管治101之道。「Mandate」這概念相當神聖，更改授權程序，足以根本動搖整個制度的公信力，此所以就算惡劣如韓戰期間的南韓、恐怖襲擊頻繁的阿富汗，選舉還是如期舉行。

就像剛談過的英國延期選舉，相信定必成為香港建制派選擇性演繹的案例（近年特區政府選擇性演繹「國際視野」的作風，足以證明已完全回歸），但正如前述，那是《Coronavirus Act》的一部份，而這個法案是由上下議院通過才正式生效，國會議員都提出了各自的憂慮和條件，讓公眾可以監督運作情況。假如特區政府決定延期選舉，卻是通過行政指令、甚或緊急法進行，代表民意起碼60%的議員強烈反對，這個決定本身，就不會有足夠mandate，那又怎樣令延遲選舉後選出來的議會擁有mandate？

特區政府放風的方向，背後的邏輯，也從來沒有mandate的考量。它不會承認認受性已經低無可低，也不理會任何單方面決定，會直接影響選舉僅有的公信力，而這卻是和過去一年「全面管治權」理論主導下的「新議會常態」，一脈相承。在「新香港」，當運用基本法賦予的投票權利，也會被上綱上線演繹為「奪權」；合法否決政府議案，則可以是「顛覆政權」。這種氣氛下，還要成立「緊急議會」，究竟選民會怎樣想？究竟議會是為了人民授權，還是為了行政主導？假如議會的責任，就是「依法」配合政府投票；投票不支持政府，就是「違法」；那說實話，也毋須延期選舉吧。

明年今日：若這一束吊燈傾瀉下來，或者我已不會存在

至於有人擔心疫情期間選舉，可能對結果造成影響，例如令香港境外的大灣區港人不方便投票，這類理據，也應放在宏觀框架演繹。須知任何選舉，都會受制於不可測性、天災人禍，沒有一個選舉會是「實驗室選舉」。例如香港回歸後的第一次立法會選舉日，碰巧出現難得一見的特大豪雨，當年就有不少分析這究竟對哪個陣營有利，例如長者要在豪雨中投票就比青年辛苦，但沒有人認為要重選。假如因為這類原因要延遲選舉，日後立法會一旦有任何議員由於類似「不可抗力」原因滯留海外，那也是「不公平」，當日會議是否就要取消？又或一年後，內地來港再不受疫情影響，外地回港卻依然困難，那是否依然要取消？

最後，任何負責任政府提出的方案，都要想到contingency plan，也要有可量度、具透明度的基準。假如因為此刻疫情，而延遲選舉一年，誰知道明年今日的疫情，又如何？要是明年今日，疫情依舊反覆，不知今夕何世，「臨立會」，是否無限延任？面對我們這任領導，不少人慨嘆，「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運氣」；但願香港人「到這日才發現，曾呼吸過（自由的）空氣」。

明報筆陣，2020年7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