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關係進階：評上評🇫🇷】法國大報的「香港之死：國際對華壓力微不足道」論

法國宣佈暫停對香港的引渡協議，對法國而言，已經是想像之外的大動作：畢竟它不在五眼聯盟當中，也沒有黃台仰這類香港青年流亡在彼，但德國有了決定後，要是法國不跟隨，歐盟就難在同一議題共同走下去。與此同時，法國大報《世界報》（Le Monde）日前發表社論，談及香港問題，卻認為中國對國際反應無所忌憚，這套觀點，就很值得分析。

《世界報》社論在全歐、乃至全球都有份量，它認為中國對香港的極速收緊，比想象中還要無所顧忌，乃出乎一般觀察員意料之外。背後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國際社會對北京的施壓，根本微不足道，目前能夠做的就是廢除引渡條例、停止出口敏感技術，對中國根本秋毫無損。即使在道德層面，特朗普也宣稱要延遲選舉，令各國批評北京延遲立法會選舉顯得蒼白無力；由於各國都顧忌中國市場，連嚴厲批評的用字也不敢。這樣的姿態，只會令習近平認為「底線思維」奏效，下一步只會更放手行事，去建構21世紀的「人類命運共同體」。

我們應該怎樣研判這類觀點？

在國際關係，「壓力」有兩種，目的、手段、期望效果都十分不同。有一種是即時壓力，目標是令對方即時改變某種政策；另一種是長遠壓力，目的是令對方的長遠戰略佈局受到根本影響。在港區國安法、乃至過去一年整個香港局勢而言，要是期望的是前者，自然是「微不足道」的；但要是期望的是後者，卻絕對是超額出現。

事實上，即使是六四事件後的全球制裁中國，也沒有改變中國內政的絲毫，起碼沒有「平反六四」的任何跡象、更沒有「建設民主中國」的苗頭，反而間接令中國經濟找到了發展模式。西方因為俄羅斯吞併克里米亞而制裁普京，自然也沒有令俄羅斯改變主意，把克里米亞交還給烏克蘭。當北京鐵了心改變管理香港的模式，期望西方任何動作令中國作出「算了吧，還是不立國安法好了」這類戲劇性改變，從來都是十分渺茫。當北京吹風要立國安法時，我們就多次說這已是「done deal」，就是這意思。

那歷史上有沒有一個大國向另一個大國施壓，結果是直接改變短期結果的？也自然有。例如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英法以色列聯軍攻打埃及，戰場上完全勝利，但外交上完全失敗，美國為免蘇聯乘虛而入，對英法這些盟友大力施壓，甚至故意大幅拋售英鎊，令英鎊貶值15%，造成完全是人物的經濟危機，最終英法不得不退兵收場，埃及總統納賽爾就這樣成了阿拉伯世界共主。但今天有沒有國家會為了香港國安法，對中國做這類大動作，而又有信心自己不會受損？沒有。

然而，《世界報》的思維完全忽略了另一個層面。大國的制裁，通常都不是為了「解救」某個棋子本身，而是為了背後的結構。又是以美國為例：冷戰期間，在蘇聯陣營當中，美國很著意分化，南斯拉夫是早就拉攏了的棋子，另一個是和西方文化交流頻繁的波蘭。在華約國家當中，波蘭是唯一享有美國最惠國待遇的一國，蘇聯、東歐各國要走資到西方，大都經過波蘭，波蘭共黨權貴也大都成為「白手套」。後來波共政府打壓西方支持的團結工會，西方商量怎樣制裁，最終確是暫停了最惠國待遇幾年，但不久又重新恢復；期間確是制裁了一些波蘭人，但又不願意對波蘭「攬炒」，動機就是避免失去這個槓桿，反而不利制約蘇聯。然而通過這種搖晃，令美國得悉了蘇聯對外經濟的虛實，同時制定了怎樣通過經濟滲透東歐的方略。十年後，蘇聯解體，波蘭重獲真正的獨立。

不少評論覺得西方對香港的反應，這次已經出乎意料的強硬，就是這意思。美國封殺華為、抖音、微信，對不可能令港區國安法消失，短期內，反而可能令更多香港異見人士成為人質、囚徒、通緝犯；西方各國逐漸不再視香港為不同內地的實體，制約各種層級以香港為白手套的中外交流，同樣不會令北京改變香港現狀，反而可能令香港短期內出現更左、更極端的怪事。但這些反應，卻是針對中國和西方爭霸的結構性體制本身，最終是否有效、有甚麼效、中國怎樣回應，那是另一回事，但單論回應本身，已是前所未有地強。

對生活在香港的香港人而言，這就是棋子的悲哀。在可見將來，香港人既要面對因國安法失去的自由空間，也要面對因美國《香港自治法》等衝擊、可能出現金融戰、而需要承受的莫大經濟風險。但阿Q地說，其實中美（外國）雙方，對香港人也算「不薄」，總算各自給予了大後方作為逃生門，令香港人在「主戰場」的風險，已經儘量降低。

這就是大時代，活在戰區的感受，一生只有一次啊。

《世界報》原文：https://www.lemonde.fr/idees/article/2020/08/01/hongkong-la-force-en-toute-impunite-de-xi-jinping_6047906_3232.html

中譯版：https://newtalk.tw/news/view/2020-08-03/444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