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地球】《中英聯合聲明》與國際常設仲裁法院

國際常設仲裁法院：中方眼中南海仲裁的「A貨國際法庭」

剩下來還有一個方案，就是訴諸國際常設仲裁法院（Permanent Court of Arbitration，PCA）。這是聯合國框架外、可以接受實質上單方面提控（技術上由某條約延伸，或第三方向PCA提出國際法諮詢意見）、但無約束力的法院，也就是年前根據UNCLOS審判南海主權問題、判決菲律賓勝訴、令中國暴跳如雷稱之為「A貨法院」的那個PCA。根據南海案例，由於UNCLOS把仲裁納入解決爭議的方式，菲律賓就以此入手，但中國也不會派員到PCA作供，自然也不理會任何裁決。假如唐偉康認為對一個從來不怕尷尬的國家，會害怕「大大尷尬」，未免不符身份的天真。

但這方向推演下去，蝴蝶效應下，卻可能另有乾坤。由於美國不是《中英聯合聲明》簽約方，卻具有領導全球的實力、和是否承認香港繼續享有特殊地位的實質影響力，目前在制裁這方面施壓，似是特朗普自我賦予的分工。英國、歐盟諸國則一直不贊同制裁中國（或香港特殊地位），一來六四後的制裁全盤失敗、針對俄羅斯的制裁也不見得成功，二來自身利益更多依靠中國市場，加上對單邊主義的特朗普恨之入骨、不希望成為其附庸，都令其被中國視為「可爭取對象」。然而，這不代表他們在香港沒有角色：恰恰相反，訴諸國際法律，正成為英國、歐盟對香港問題發言的皇牌。

目前英國的自我定位，正是針對《中英聯合聲明》的話語權推展，BNO改例也好、強調「道義責任」也好，都暗示只要再走一步，就是提控中方違約，技術上就是控告「中國在香港現在的管治方式違法了《中英聯合聲明》」。本來英國外相藍韜文已明言，要是香港自行內部立法23條，屬「可接受」；只是北京直接插入國安法，實在「斷正」，不可能不直接衝擊香港整個普通法制度和信任，令英國就算沒有意欲真做，也騎虎難下。

至於歐盟雖然一貫保守，但也刻意就中方違反《中英聯合聲明》這角度發聲。歐洲議會雖然實權有限，也剛通過一份無約束力決議，主張安理會的內歐盟成員國以Arria Meeting的方式討論香港問題，通過國際法庭（ICJ）判決中國違反《中英聯合聲明》、《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並呼籲聯合國委任特使監察香港情況。一來國際法從來是歐盟的強項，二來英國雖然正式脫歐、但此刻依然處於「脫歐過渡期」，歐盟勉強依然可以說有一定角色。然而歐洲議會並無實質權力，所提出的措施均要歐盟或其成員國代勞，而要打動歐盟成員國及歐洲執委會加入這淌渾水，卻是至今「國際法」沒有真正觸及的核心部分。

重點是，假如ICJ或PCA判決中國真的違反《中英聯合聲明》，又如何？

第一，由於這份「Declaration」沒有前文後理、前因後果、各說各話，假如判斷沒有了這份聲明的有效存在，邏輯是，也只能繼續各說各話，並沒有一個有共識的「還原」狀態：中國會繼續堅持香港反正自古以來是中國不可分割一部份，自然要繼續管治下去；假如這發生在150年前，英國甚至可以開戰回應，但現在今非昔比，頂多會要求形式上的索償。當然，中國不會理會，只會「予以強烈譴責和堅決反對」。然而，英國、歐盟、美國真正感興趣的後續，正是一旦中國被判違約，英國提出索償，除了令其國際公信力大降，也製造了信譽危機；假如各國要單方面檢討和中國簽訂的其他合約，這不失為一個切入點。

第二，PCA不同ICJ，也接受團體、私人解決爭議的提請。例如有學者去年曾提議港人眾籌，到PCA「制裁警暴」，雖然坦白說，太缺乏實質意義。但假如有中英之外的第三方就某條文要求PCA裁定《中英聯合聲明》有否被違反，而PCA判決中國確實違反了《中英聯合聲明》，即使英國官方不希望過份挑釁中國，那時部份英國上下議院議員、或一些香港團體私人提吿，其他和中國在港管治模式有關事宜，或足以逐一質疑香港不同制度的剩餘公信力。

第三，PCA的判決雖然沒有約束力，卻可以因應判決，對國際法的內容提出建議，之後往往成為國際習慣法的重要參考。例如在南海爭議，PCA的判決就對甚麼才是「島」、甚麼是「礁」一類定義，提出了清晰建議，說海峽兩岸一直稱呼的「太平島」其實是「礁」，就令人記憶猶新。根據同一邏輯，PCA也可以在判決《中英聯合聲明》失效後，就如何「補救」提出建議。到了那一步，就會是國際法戰場的完美風暴。北京對英國提出BNO平權十分緊張，其實也是測試風向，間接警告英國不要走到ICJ或PCA這一步。

以上學術討論，純粹就國際慣例作出探討，假如這類離地討論也違反港版《國安法》，卻是「外國勢力」確定中國違反《中英聯合聲明》的鐵證矣。

明報筆陣，2020年6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