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地球】「二次回歸」的「法術勢」：「有中國特色的社會契約」，與「光復香港、時代革命」

基本法委員會委員陳弘毅教授認為，港區國安法代表一份新「社會契約」，引來大量爭議：眾所周知，盧梭主張的「真」社會契約，強調由下而上的授權、雙方的同意，與由上而下的港區國安法完全相反。但一切只要加上「有中國特色的」，就可以解釋，也容易明白北京希望達到甚麼效果。

「有中國特色的社會契約」，從內地應用到香港？

先說在中國內地，假如存在一份「由上而下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契約」，六四後，政權就是回應兩大訴求：改善生活水平、弘揚民族主義，換取民眾接受管治（或起碼不反抗）。而到了習近平時代，「契約」加入了另外兩大元素：扶植中產、創投新貴為穩定力量，用他們來制衡改革開放後的權貴階層；並依靠操控式資訊科技，固化日常生活的意識形態（微信生活圈），換取人民自覺或不自覺上繳部份利益予國家機器。

江澤民時代，北京未將「契約」延伸到香港，因為當時國力明顯不能改善港人生活水平，也不足以時刻宣揚國威。但到了習近平時代，大國崛起，就認為是時候改變了。國安法及所謂「二次回歸」，就是希望香港人接受「發大財」、「愛祖國」兩大綱領，剷除香港核心價值，從而做回「港豬」。而為了顛覆本來的既得利益階層，似乎下一步也會扶植新既得利益者，並在衣食住行各方面予以劃一，方便融合。

但這行得通嗎？

港區國安法只是「法」：「二次回歸」的「法」「術」「勢」

去年香港超過70%市民反對逃犯條例，回歸後的六四黃金比率從未改變，北京口說幾百萬人支持國安法，心裏不可能不清楚。以橫空出世方式祭出國安法，正是認為香港左中右都不可靠，所以這「二次回歸」，乾脆放棄現有規範，純粹以法家的一套處理。在「中式社會契約」，港區國安法只是「二次回歸」的「法」，同時還有「術」和「勢」。要說明三者關係，對「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這口號的處理，正是最好例子。

根據國安法條文，雖然已是無所不包的「口袋法律」，但本來那些護法一律強調，國安法無損言論自由，政府也曾說六四晚會可繼續。字面上，單是標語、口號，並不構成「組織、策劃、實施或者參與實施」。在官方文宣，不斷強調國安法只針對「一小撮人」，定罪門檻很高，這就是「法」，用來做門面功夫。

但假如真的只針對「一小撮人」，即使拘捕了黎智英與黃之鋒，一般人還是覺得很遙遠，那又如何是所謂「有牙老虎」？所以真正的策略，其實是「打擊一小撮、震攝一大片」。此所以七一遊行，立刻以國安法控告十人，一般人才意識到黎智英與黃之鋒可能更「安全」，儘管根據條文，按以往普通法演繹，能否定罪，大是疑問。如何把法案變成利劍，必須特區官員主動配合，北京通過演繹基本法22條確立「監督權」後，特區大小官員立刻判若兩人，被駕馭得舒舒服服。這就是法家的「術」。

田北俊也高呼「光復香港」，就是「以身試法」？

以「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為例，政府聲明認為這口號會令人聯想到分裂國家，而分裂國家罪是國安法內容之一，但其實這是語言偽術：聲明並不能說任何人口喊「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就是犯法，只是傳遞震攝效果。無論林鄭、湯家驊之流如何抹煞良心、穿鑿附會，這八個字存在大量各自表述空間，才是「普通常識」：田北俊也高調說「光復香港」，只是他說是光復「香港的真一國兩制」；不少IT人也說「時代革命」，只是指第四次工業革命。字面上，「光復」不過是回到某個狀態，政府卻硬是說「港獨」，而香港從未獨立，若由此推論這屆政府搞「隱性港獨」，似乎更符合「普通常識」。

國安法並沒有賦予政府「禁字權」，政府極其量只能就其理解發出勸喻，但到了法庭，即使田北俊被舉報高呼「光復香港」、哪怕國安法有追溯期（現在沒有），他因而獲罪的可能性，依然極微。要理解這種手段，可以舉另一假設性例子：政府今天也可以發聲明，指穿黑色衣服「在今時今日」會令人聯想到顛覆政權，但是否代表所有人穿黑衣就犯法？即使在北韓，也不可能。在內地，「光時等同港獨」可以由政府一錘定音，但香港畢竟還有殘存的普通法，因此，就只能靠官員的威嚇，「填補漏洞」。同一道理，國安法條文明顯沒有賦予取締黃店文宣的權力，但當警察以「可能」觸犯國安法為由「蒐證」，就變成萬能key。

文革2.0：群魔亂舞的「勢」

在極左派眼中，要所謂「全面管治」（全面改造）香港，單靠法、術，還不夠，還要「勢」。在法家，這就是君主的權威；放在香港，就是要讓各種反對聲音噤聲的權威。國安法本應管不了言論自由，於是就有了「發動群眾」來輔佐。對一般人而言，也許自信不會觸犯法律、也許有勇氣抵抗「勸喻」，但面對文革式手法：告密、批鬥、示眾等，難免為工作、為安全，感到害怕。

於是，我們觀察到非常有趣的操作：一方面，官方重覆又重覆「無需擔心」、「只打擊一小撮人」；另一方面，深藍群組每天廣傳fake news，都是「黃屍」怎樣恐懼、某人如何「著草」、「二百萬曱甴末日來臨」，卻是很努力的散播恐懼，因為這是他們的工作。依靠一系列即使在建制派也無人看得起的嘍囉，全方位向各行各業搞文革，直到所有人噤聲，這就是「勢」。

有位置的人，一生只有一次機會彰顯人生的意義

知己知彼，香港人可以怎樣回應這份強加下來的「契約」？正如不斷在社交媒體、私人Patreon強調，真香港是永遠消失了，但真香港人在地球的前途，一片光明。真香港人的前途要光明，必須顯示自己的核心價值，因為這也是自己的經濟價值。

面對「法」，自然不要非策略性送頭，但面對「術」和「勢」這類旁門左道，社會不同崗位的人，只要堅持理念，一切如常生活，整個社會的抗壓力，慢慢就會堅定下來。未來人人會天天收到大量「舉報」材料，有人立刻下跪、主動張口逢迎；也有人不屑一顧，一切按程序按制度辦事。有人要製造恐慌，自然應予以無視，一笑置之。何況這些人，除了這一套，並沒有任何其他利用價值，對此連北京，也不可能不知。

在理念角度，這自然是我們在大是大非前的應有之義，尤其是上位者有責任保護下位者，這才是common sense。即使在功利角度，就算因為這樣而失去工作，本地、海外大量需要compliance的職位，都會需要正直的人才。退一萬步，到了真的在香港有安全風險，世界各國的人道走廊已建成。再退一萬步，假如這也足以坐牢，監獄應該已經有幾百萬人了，我們也會活得比住在禮賓府獨守大屋的那個人好。假如這時候，主動迎合以圖一己安樂，換來的只會是一生的不安樂。這樣作為一個人，即使和動物一樣生存下去，又有甚麼意義？

明報筆陣，2020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