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地球】二桃殺三士:在史丹福監獄實驗,如何避免跌入矛盾論圈套?
Added 2020-08-06 14:00:04 +0000 UTC二桃殺三士:在史丹福監獄實驗,如何避免跌入矛盾論圈套?

特區政府果然因疫情之名,延遲立法會選舉一年,宣佈前大規模DQ了12名不同光譜的非建制派候選人,放風DQ另外8人而未公佈,再令未有觸及的民主黨「自我反省」領會最高旨意,這是典型的「二桃殺三士」策略。橋唔怕舊,最緊要受,當年小學程度的皇太極,憑半部《三國演義》的反間計,就把滿朝當世大儒的大明帝國高層瓦解。面對「下一步,怎辦?」這碰口碰面問的問題,我們自然沒有萬靈丹,只希望大家思考個人和社會前路時,不要跌入一些思考盲點:
1. 現實世界,並非線性(linear)行走的,結果反而往往是非線性產生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接觸《三國演義》時,自然覺得諸葛亮「料事如神」非常厲害,和他齊名的龐統英年早逝、其貌不揚,只是襯托。但不久就發現,今天給你三個錦囊、三個月後開啟知道一切這「諸葛亮模式」,在現實是行不通的:且以華容道埋伏為例,千里之外決定以煙火疑兵引誘對方中伏,又要估算對方多疑性格,在現實世界,就有超過一百個變數。反而龐統開宗明義,隨機應變,不拘一格,反而貼近現實。在眾多不可預知因素中,沒有任何人(包括習近平和特朗普)能預知一切,但這不代表他們會下棋,只會每一步都同時設想了好幾種截然不同的可能反應、再分別回應,這才是博弈之道。博弈不是今天灑水、明天收成這樣的linear關係,通常是《天龍八部》虛竹無心插柳破解的圍棋珍瓏,或《復仇者聯盟》那種一百萬份之一的估算。新世代因為習慣使用iPhone、iCloud,每天工作都是錯了即改的continuous a/b testing,去年運動初期,正是這種由下而上、不斷改變的靈活,才令由上而下的超穩定政權措手不及。
2. 所有非線性選項之間,不是互相排斥、二元對立(binary)、非黑即白(dichotomized)的,而是通常互補的。表面上,很多貌似衝突的選項,其實必須並存,才能有客觀效果,這是共產黨最擅長的辯證法。這又如何?那又如何?選舉有用嗎?不投票有用嗎?抗爭有用嗎?沉默有用嗎?移民自私嗎?留守愚蠢嗎?…… 不幸的是,世上從沒有真正的大師、國師、燈神和先知,但偏偏每人都各執一詞,結果局勢越是灰暗,反而越容易跌入矛盾論的圈套。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矛盾,但人的生物天性,就是會不斷劃分「我者」和「他者」,有時確有大是大非的理念矛盾、或身家性命的利益衝突,但更多時候,不是。著名的史丹福監獄實驗,就是很好的例子:實驗者都是普通人,無仇無怨,但墮入某個人為設定的奇怪環境,就忽然「敵我分明」,逐漸喪失本來的理智。不幸的是,香港正是前往這個方向行走,更需要保持冷靜。
3. 現實世界的一切概念,大多是包含多重複合元素(composite)的,而不是單薄(monolithic)的。以「甚麼是香港人」這類題目為例,每人都會有不同答案:認為香港人代表尊重法治的,不代表他不需要搵食;擁抱民主自由價值的,不代表就會絕對反對穩定;有強烈香港認同的,不代表沒有中國認同;接受西方教育長大的,不代表抗拒三綱五常。香港作為獨一無二的香港,就是因為過去百多年歷史,塑造了一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多種價值觀和利益並存、和而不同的獨特社會,一方面有自己的大熔爐,另一方面能兼容並蓄,就算在三年零八個月,也是如此。
4. 任何概念,都很難絕對化(absolute),總是條件性(conditional)的。例如說「國家利益高於一切」的,到了實力改變時,退讓才是國家利益;例如說支持「攬炒」者,當代價是自己全部財產消失、行動自由消失之時,有產階級即使願意犧牲90%,也不容易犧牲100%。加上上述第三點,我們才能理解香港很多複合式認同,例如很多要在建制生存的「利益藍」,心底完全認同黃營核心價值,會盡力做一些符合良心的行為,是為「yellow submarine」;但當他們另一邊的底線被挑戰,例如家庭穩定的底線思維被觸碰,深黃中人也可以無奈倒向建制。這些相互遊走的變動,其實每日都在出現。
5. 社會科學畢竟不同科學,因為現實社會不可能有科學實驗室那種100%可控的環境,客觀條件是恆常變動的,不可能永遠靜態(static)。以香港人身份認同為例,今天新一代對中國認同甚低,但短短十年前的2008年京奧之時,卻是回歸以來最高,說明短短十年,足以改變一切。根據這邏輯,十年後要徹底改變,也不應該不可能,當然變向哪一方面,則是另一回事。
6. 互聯網時代的演算法,客觀上在加劇兩極的趨勢,因為演算表達出來的是線性的,我like這個post、所以就看見下一個同類post;而且內容是單薄的,只有一秒時間顯現喜惡;培養的慣性卻是驚人的。這就是所謂新媒體的「5%定律」。在現實世界,一般希望參與社會的人,都不會願意居於絕對邊緣化地位,此所以藍營、黃營、乃至深藍、深黃,都要爭取民意。但在網絡世界,任何奇怪聲音、立場,只要持之以恆、強調與別不同,都可以吸納不超於同一陣營內5%的長尾支持,雖然屬於絕對小眾,目標群體乃至傾向反社會人格,卻因為別無選擇,所以十分忠誠、十分sticky。反而人數多了,有可能競爭主流地位時,就會出現危機,因為路線本來就是反主流才存在,結果每每要「清黨」,來維持純潔性。於是任何主流選項,在網絡世界,都會出現不成比例的反對,不能完全漠視、不能過度重視,這是全球共同面對的部落化虛擬時代。
7. 港區國安法、加上互聯網演算法的客觀效果,邏輯上,起碼在網絡世界,和官方說的「要社會回復平靜」,有可能完全相反。在過去一個月,自願或被自願宣佈封筆的、離開專欄的、關閉社交媒體專頁的朋友(還只是個人認識的),已經超過二十位,他們大多是光譜上的「淺黃」,離開的原因心照不宣;剩下來的也變得小心謹慎,時刻自我審查。但這不代表「平靜」。演算法是不會把社會前因後果「算」進去的,人的傾向也是不會改變的,結果失去了相對中間的淺黃、淺藍聲音,只會有更激進的聲音被演算法「派」出去填補,市面上的民情看似緩和了,其實只是抑壓了,到了網上,「鬥黃」、「鬥藍」的現象反而可能更多。走這條路線的專頁或個人,或許身在海外、或許完全匿名,結果在平行時空,撕裂只會更嚴重,但不代表沒有既能表述立場、同時又能理性討論的平台,問題是如何構建。
以上是純方法論討論,也是過去一年的觀察,大家互勉,不解釋。
明報筆陣,2020年8月3日
Comments
隨左你提到的分化非建制派,這種非黑即白,忽視內容的邏輯也被政府拿來justify他們的行為。例如延後大選,即使假設投票真的有增加傳播風險要延後,是不是就imply要延後一年?政府又會說外國也有延遲,卻沒有解釋為什麼別人國會選舉是延遲一個月,我們是延遲一年,而別人是地方選舉才延後一年(說到這裡,藍營有人argue香港也算是地方選舉,因為外國地方政府也可以立法地位和香港差不多,我知道這是謬論,因為香港立法的法例本身就是除基本法外的最高法律,而外國的地方政府法律應該不可與中央法律相違背,而且權力有限制,但詳情如何希望教授可以分享)。另外,政府又說每個國家都有國安法,所以我們應該要有,但是不解釋/很少解釋為什麼我們要設立由行政長官指定法官,間接破壞司法獨立的法庭,就是要把維持國家安全和這個破壞司法獨立的行為bundle一起(先不提他們的‘國家安全’定義是否合理)。似乎這種非黑即白的思想是政府希望我們擁有的,因為政府可以此輕易justify任何政策。如教授所說,我們香港人勝在夠flexible,希望可以更多人明白教授這種想法。
2020-08-27 05:36:03 +0000 UTC泛民啲人邊度睇得明你呢篇野呀?
Hello Ka-ming
2020-08-12 11:40:19 +0000 UTC史丹福實驗後來被揭發造假,獄卒都被實驗者manipulate,Rutger Bregman 的近作Human kind對此有詳述。另此書關于人性本善的論述也十分適合解釋(真)香港人的行為。
S Fung
2020-08-11 17:16:20 +0000 UTC如果加速師再不停推底線 地下化是必然 咁就更難於掌控 就如教授所言,面一浸,底又一浸 這是香港人。。。。。
K小白
2020-08-07 09:20:05 +0000 UTC這篇橫貫中西智慧的文章有點深!但教授的特定讀者,相信心領神會,文以載道,教授實君子也!
MW
2020-08-07 05:05:51 +0000 UTC分析透徹,正是我們目前需要思考的問題!
K L
2020-08-07 04:44:45 +0000 UTC矛盾,本是庸人自擾! -- 火鳳燎原第 19 卷
Gary Lee
2020-08-07 02:16:35 +0000 UTC所以點解會有地下組織?多數係因為當權者將自由越收越窄時先會出現
Chor Gor
2020-08-07 01:44:46 +0000 UTC環境因素對人有好大影響
Richard Chung
2020-08-07 00:15:13 +0000 UTC好有意思,謝謝教授。
Eddy
2020-08-06 23:51:43 +0000 UTC無乜可能去簡化你咁複雜嘅解說,但容我作個簡結,擁有絕對權力的人,愈唔能夠失去控制,偏偏人本身就係不易受控,再加上social media 等因素,令事情變得更不受控,所以欲知後事如何,其實係求諸於己。
Kenny Tang
2020-08-06 20:28:56 +0000 UTC後現代嘅思考方式確實可以幫我哋: 1. 靈活應對,攻其不備 2. 兄弟爬山,防止內鬥 3. 擴闊香港民族想像 4. 擴大同溫層 不過就住以上,視乎都會出現一啲問題: 1. 難以組織有系統/結構性行動 2. 各執一詞,分散政治能量(如議會抗爭vs街頭路線) 3. 香港民族論述呢刻仲係藉著增加身份認同感嚟動員對抗政權,所以好難確立要搵食嘅之類嘅價值? 最後教授提到國安法嘅震懾,視乎往往比想像中大,尤其喺噤聲方面。 係指同網絡上話「我哋真係好撚鍾意香港」、「身土不二」、「唔會驚,做返平時咁」形成比例上嘅落差,以致錯判主流形勢/真正嘅民情?
Napoléon
2020-08-06 20:23:04 +0000 UTC政權 每日都無任何 監察 同制衡 時,借用緊急法 做盡 其想做的事, 打開庫房 任意使用, 請問現况公民 該多如何自處?如何 吋土必爭? 民意再無意義呢?
Phantom K
2020-08-06 18:33:35 +0000 UTC好深,要咀嚼,但值得思考。容許我加一句:說穿了,其實是be water
Vic Ching
2020-08-06 14:36:48 +0000 UT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