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緣家書】路是人行出來的:回應練乙錚《給海外翼朋友淋六桶冷水》
Added 2021-01-05 20:22:31 +0000 UTC
日前練乙錚博士發表了《給海外翼朋友淋六桶冷水》一文,談及港區國安法通過後,海外港人面對的種種局限,引起不少迴響。從小到大,我們對練博士洞察世情的文字十分敬佩,但這篇文章的若干論點,從國際關係角度,似不無商榷空間。
練文的「六桶冷水」,可概況為三個範疇:
(1)海外香港人不懂「流亡學」操作,沒有能力讓其他國家有道德以外的誘因幫助香港人,特別是國安法紅線出現後,更容易進退失據;
(2)流亡組織通常泡沫化,流亡領袖很快腐敗不堪(中國海外民運乃樣板),而且也沒有能力適應海外生活,存在反而對中國政權「利多於弊」;
(3)香港人不像猶太人有上千年的宗教信仰、風俗習慣,到了海外,恐怕過了一代,就不再有身份認同。
練博士說的確是事情的一面,卻不是21世紀現實的全部,因為結構上,以下六個現狀似被按下不表:
(1)「海外翼」從來不是狹義的政治操作。假如維持香港人身份認同、以待時機,是海外香港人的最大公約數,這其實是一個全民運動,有自成體系的生命力,超越了練文強調的領袖角色;
(2)六桶冷水的對象都是「流亡者」,但「exile」、「diasporas」、「migrants」這三個概念十分不同,也不是完全排他。在可見將來,海外香港人明顯以有家鄉概念、同時願意融入當地的diasporas為主,這方面能長期維繫的成功案例,古今中外有大量可援;
(3)文中提及的不少問題,都與傳統組織的「大台綜合症」有關,這卻是香港人過去數年成功克服的心魔;
(4)互聯網的資訊科技時代,打破了大量身份認同、地理位置的昔日規範,時空壓縮下,一年的改變,抵得上前數碼時代的數十年;
(5)國際關係正出現1945年以來的最大轉折點,中國崛起和打壓香港的模式,難免和現代世界的主流文明構成二元對立的文明衝突,而香港正在衝突的核心槓桿斷層,配合數碼革命,正醞釀我們未知的新世界;
(6)無論這個新世界變成怎樣,肯定會有兩種價值觀、兩種組織模式並存,假如中國代表由上而下的強權,物極必反,另一種由下而上、不以僵化國家為單位的non-state actors,也總有一日發揚光大。
基於以上認知,練文三大範疇的憂慮固然都是客觀現實,要克服卻不是不可能:
一、香港人自然不能簡單類比為猶太人,但不代表不存在世上獨一無二的香港身份認同,而其實連猶太人的身份認同,也不完全是由宗教和繁文縟節維繫的。錫安主義出現時,根本以各地猶太教的拉比(社會賢達、既得利益者、傳統領袖)為批判對象,認為他們以捍衛教義之名,只懂被動接受現實,所以才有現代化的運動,希望#connect達到互助的群聚效應,以甚麼名目存在,反而不是最重要。這批猶太領袖,都強調融入各地社會的重要性,維繫身份認同的,除了宗教、文化,還有被壓迫的反抗,以及結成龐大「內循環」經濟體的誘因(工業革命後,善於經商的猶太人明白到需要更緊密的群體,來保障勞動成果)。Diasporic群體的長期維繫,並不需要流亡領袖精密指揮,猶太人以外,愛沙尼亞人、亞美尼亞人、庫爾德人、摩門教徒等群體,都有成功之道。愛沙尼亞今天也不過一百萬人,海外香港人的總數,已經不止這數字。
更重要的是香港身份認同從不是非黑即白、「自古以來」的,而是外向型、復合型的,否則難以理解在過去一年,不少本來連廣東話也不大靈光的二、三代港人,大大強化了香港人身份認同,甚至帶動外國朋友加入廣義的香港認同群體;反而他們的第一代父母,卻淪為藍絲。有了互聯網,上述身份認同一旦建立了,分解很困難,慢慢就出現了雙重認同的diasporic identity,將兩者的價值觀和利益融合,這正是海外上一代和新生代的最大分別。(其實大量中國內地學者從事diasporic identity研究,假如這也是違反國安法,國安公署應該先清理門戶。)
二、海外遊說不但是一門學問,也是一門耗費龐大的專業,香港人去年無師自通打「國際線」,現在因為國安法而式微,成效也過了邊際效應的臨界點,這點我完全同意。即使是一個中型國家要在美國建立遊說團,也要面對同樣問題:需要天價遊說費,要足夠誘因讓官員、議員各取所需。何況來自一個破滅特區、又沒有官方認受性的零星香港人?
正因如此,加上「號召外國制裁香港」被國安法緊盯,更應探討其他可能性。對各國政府、政客、既得利益者而言,在理念以外,有甚麼誘因幫助香港人捍衛核心價值?其實答案很簡單:香港人群體,擁有相對充裕的資源、技術、人才和全球適應力,規模小的足以成為BVI型的離岸經濟體,規模大的足以成為特約城市,這才是英國對BNO持有人擴權的最大誘因。
例如在澳洲地廣人稀的西岸出現「澳洲香港」,當地政府怎會不思考?假如台灣政府通過吸納香港專才,把現已存在的OBU(Offshore Banking Unit)化虛為實為「虛擬BVI」,從而帶高本地人薪酬,何樂而不為?這些國家的對華政策,已經有太多利益群組遊說;如何在大時代的各地複製香港人的價值,達到雙贏,讓香港人的身份認同長期維繫,這卻是香港人獨家懂得的專門學問。
須知即使是中美關係最惡劣的時候,雙方也有窗口;最友好的時候,雙方也滲啥子。香港人需要在任何時候,都能生存下去。認識不少海外香港人、留學生,一方面維持堅定的香港人身份認同,另一方面直接加入所在國的政黨、金融機構和政府,將兩者價值觀、利益和認同合而為一,這是單純的遊說團或流亡者不能比擬的。
三、海外民運組織烏煙瘴氣,自然是完美的反面教材,但海外香港人和他們有本質上的分別。海外香港人的最大元氣,在於經濟實力、國際網絡,而不是依靠個別領袖,憑空移植的海外民運,卻完全相反。由於香港缺乏眾望所歸的單一政治領袖,注定從事政治工作的流亡者先天受到大量制約和監察,但這不代表海外香港人一盤散沙:根本每個地方,早就有不用高調的de facto 領袖存在。這種半公開、半地下的網絡,相互之間會有種種合作和競爭,但不應傷及根本;相反海外民運,本來卻是海外無根的。所以關鍵,還是要建立結構性支點,不能長期依靠單一金主、或以「國際線」為職業,否則只會淪為吾爾開希:對這位六四頭號學運明星的負面觀感,已成了兩岸三地的難得共識。
另一點根本不同的是,海外香港人和本土香港人之間,始終存在互動。本土反對派領袖就算要坐牢,若干年後,也總有離開的可能;而海外港人就算心底裏對「新香港」如何不滿,部份yellow submarine回流香港階段性工作,也不可能杜絕。這種互為根葉的聯繫,不會因為一條國安法而消失。此時此刻,練文的價值固然有如醍醐灌頂,但如何在務實中見希望、在希望中認清現實,找出未來路向,卻正是我們的共同責任。
蘋果日報,2021年1月6日
Comments
雖然精神上可以永存,但事實上自由世界就會少左香港呢個地方;以sharp power 嘅危險同埋左膠在西方當道;自由世界嘅未來唔係太樂觀;會慢慢被侵蝕
Brett Ho
2021-01-07 15:32:43 +0000 UTC教授嘅理念:承傳、鞏固、推銷香港文化,但如何更有效、廣泛、持久、延伸至各層面?在這裡只共融一百多同路人支持,大家摸著石頭過河,好不容易。但眼見可惡嘅政權日日出招打壓,實在難以忍受!
YF Lo
2021-01-06 15:21:03 +0000 UTC香港人就要成為後者一份子,出力令後者贏
Chris Chan
2021-01-06 12:13:05 +0000 UTC要放長線,中國體制上而下控制係咪好過民主式下而上既發展,如果前者贏的話,係新冷戰時代美國既價值輸左,就變成蘇聯式解體。 但如果後者贏,咁香港人就可以有唔同方便復興了。
Chris Chan
2021-01-06 12:12:23 +0000 UTC香港資金同人材令到當地發展係最基本,當然要小心唔好乜都炒貴晒,令到當地人反感都好重要
Chris Chan
2021-01-06 12:09:40 +0000 UTC我都想問。係咪淪為花瓶,無其他作為?
James Green
2021-01-06 09:47:17 +0000 UTC"認識不少海外香港人、留學生,一方面維持堅定的香港人身份認同,另一方面直接加入所在國的政黨、金融機構和政府,將兩者價值觀、利益和認同合而為一,這是單純的遊說團或流亡者不能比擬的。" 我諗教授呢度主要指的係台灣。但換著西方國家,文化聯系始終唔多,或者俾大陸的人數同資金比下去,好難想像實行到。
James Green
2021-01-06 09:41:38 +0000 UTC首先如果係移民嘅話,融入當地社會,成為當地人係優先一定要做,唔係一去到就話自己係香港人又剩咁打國際線, 嗰啲叫國際跣唔係國際線 立足自己相處嘅本土,思考兩地嘅關係,香港對嗰個地方有咩咁重要先係游說重點 世界各國嘅道義責任可以做嘅都做哂咁滯,人哋都有自己國民要理,無論在外嘅香港人幾有心打國際線,真正喺香港嘅人唔做嘢都係無用
Peter Parker Yip
2021-01-06 09:24:16 +0000 UTC最重要的是海外香港人懂得融入該國當地社會, 建立良好關係的同時充實自己本著共融合作精神去發展, 務實及開展個人獨特潛能。
Elaine Yip
2021-01-06 09:14:43 +0000 UTCA post-brexit initiative in UK - Freeport https://www.gov.uk/government/news/freeports-bidding-process-opens-for-applications May be an opportunity for HKers? Hopefully someone has looked into it?
Jonathan
2021-01-06 07:13:24 +0000 UTC多謝教授的意見啟發我,的確我們不是猶太人,沒有共同宗教信仰,先天上和海外流散的香港人聯繫或有不足,亦沒有什麼宗教節日可以讓海外香港人定期聚集一起聯繫。但我們也有獨特文化,例如本土明星偶像、廣東歌,本土電影等,其實可以在海外每年巡迴舉辦香港音樂節電影節等活動,讓海外香港人走在一起,承傳香港的特有文化和價值觀,進而推廣給海外二三代甚至當地主流社會(亦可支持撐黃的藝人或者藝術家等)。路一定會難行,但未行過又怎知終點在哪裏?
MT
2021-01-06 05:39:29 +0000 UTC我覺得爭議點在於點先算‘仲係香港人’同成功?如果要求要對香港有深認識,想重建舊香港之後翻來香港,咁的確過兩三代‘香港人’就會消失,但如果只要求認同香港是根源,同會支持香港,讓香港價值海外流傳下去,咁機會就大d(好似教授講把物理香港同香港人分開)。當然,兩三代之後實際上係會沖淡左好多,但調返轉想,呢個世界無咩文化係可以永恆,只求在歷史中留下痕跡。實際讓下一代保留香港基本認知的行動(利申:9up,完全唔知work唔work)可以定期去外國的香港餐廳,甚至播下廣東歌(我都係自小父母係車播舊歌令我對舊歌產生興趣),或者可以有香港文化的展館。而都應該好似教授講,同佢地講612,721發生咩事。宜家有fb,未必需要好似64晚會physically有集合,只要每年social platform提住海外港人有呢d事發生,某程度都能凝聚海外港人。而國際影響力,我覺得去到外國同佢地講下中共銳實力,或者國安法下香港係點樣已經足夠,因為外國人未親歷其境,未必明白係點,我地警惕佢地已經足夠,有時小人物係日常生活溝通都有佢地作用,唔使下下要求外國制裁先至有用。
2021-01-06 04:46:16 +0000 UTC益友者三:練先係直友,教授則多聞,加上黃絲手足有諒不分化,那真係無懈可擊💪🏼
Cheese Beef Egg Toast
2021-01-06 04:37:51 +0000 UTC比較少留意吾爾開希嘅新聞,請問佢衰咩咁犯眾憎?
Xavier Chang
2021-01-06 03:27:53 +0000 UTC練先生的現實提醒 教授的多面解惑 無疑令人自省和保有希望 如何將之化為現實,才是最大的困難 如果可以多啲人見到呢篇文章 或者會更好
K小白
2021-01-06 01:08:38 +0000 UTC重點係要點樣化文字為現實
JacmA
2021-01-06 00:47:50 +0000 UTC記得卡斯特羅死個時,古巴人係邁阿密街頭開party
Eury
2021-01-05 23:41:11 +0000 UTC美國古巴移民主流都係反共 有政治影響力 多古巴人嘅邁阿密做埋南美嘅離岸金融中心
Tony
2021-01-05 21:56:54 +0000 UTCThank you for your insight.
Neil Chu
2021-01-05 20:40:41 +0000 UTC有啟發性,連我都希望回港再做yellow submarine
Tom
2021-01-05 20:37:32 +0000 UT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