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關係進階：隨緣家書🇦🇫🇹🇼】辨析中國大外宣的邏輯謬誤：甚麼是阿富汗陷落，對台灣的真正啟示？

阿富汗極速被塔利班攻陷全國，其時美軍甚至還沒有正式撤離，首都喀布爾機場的逃難畫面，令無數人聯想到1975年的南越西貢淪陷。中國的宣傳機器立即開動，認為這代表了「美帝國主義只是紙老虎」，「干涉別國內政不得人心」，「美國人不可靠會把你從空中拋下來」，「妄想依靠外來武力的要汲取教訓」，對台灣喊話的用意，非常明顯。有趣的是，台灣內部被視為親大陸的媒體，不少也採用同一報導方式。但姑且不談觀點、立場，純粹從國際關係角度思考，塔利班在阿富汗回朝，對台灣的真正啟示，真的如「大外宣」所言，還是相反？

阿富汗政府軍有十多萬正規軍（拜登口中甚至有「虛數」三十萬），而且官方說字面上「裝備精良」，也擁有空軍，將軍數目甚至多於美國……。這樣一支軍隊，就算數字再充滿水份、戰鬥力再不濟，都不致於瞬間全軍覆沒。阿富汗的結局，完全源自政府軍失去和塔利班作戰的任何動力。這背後原因很多：他們大多來自同一普什圖族是其一，塔利班本身只是一個軍閥聯盟、對帶槍投靠者往往待遇良好是其二，此外還有一個關鍵，就是士兵要捍衛西方式生活方式、意識形態的誘因，不足以讓他們犧牲生命。舉一個相反例子，同樣是美國盟友的伊拉克庫爾德斯坦「不死軍」，裝備相對要差得多、得到的援助要少得多，但捍衛庫爾德斯坦的態度極度堅決，卻是整個地區唯一對ISIS連戰連勝的奇兵；對比下，美國直接武裝的伊拉克政府軍，面對ISIS，往往以百擋一，也會一哄而散。

台灣軍隊究竟心態，像是庫爾德不死軍，還是阿富汗、伊拉克政府軍？北京自然希望是後者，台灣民眾自然希望是前者，恐怕到了實戰，才見真章。但從近年台灣民調所見，新生代的本土意識形態非常清晰，和上一代有了根本差異，對此北京也心知肚明。假如阿富汗陷落對台灣有任何啟示，那就是一句話：先靠自己，或許再具體一點，要有能力支撐住黃金時間。而美軍在阿富汗也有一個技術性問題，就是和阿富汗軍隊並未在備置上連成一體；拜登曾說撤軍後會以所謂「超視線距離」技術支援阿富汗軍，只是時間未及裝備，已經淪陷。假如這對台灣軍方有何啟示，相信不單是要求更精良的美國武器，而是要求直接分享使用某些系統；本來美國顧忌很多，例如擔心解放軍藉此滲透，但有了阿富汗的先例，卻可能會重新考慮。

塔利班崇尚的生活態度，和西化阿富汗精英、中產、受教育女性的意識形態，固然南轅北轍，但對另一些人而言，特別是對農村的男性人口，對「變天」早已習以為常，反正阿富汗現政府早就鞭長莫及，地方部落領袖要行保守那一套，中央政府要干涉，從來很難。但台灣人民的相信的核心價值，已經和中國大陸「舉國體制」那一套差距越來越大，而且這是滲入社會各階層、各年齡層的共識，加上看見香港「一國兩制偉大成功」的先例，台灣人民假如幾年前還毫無危機意識，現在卻早已紛紛覺醒起來。

至於說阿富汗淪陷，代表美國「不可靠」，這種過度簡化的邏輯，也經不起仔細推敲。美國從阿富汗撤軍的「決定」，其實在出兵第一天就已經出現，問題只是時間。美國2001年出兵阿富汗，目的不是阿富汗本身，而是拉登的蓋達，從來沒有長留的打算；反而知道它的競爭對手（俄羅斯、中國等）都希望美軍長留、讓其國力被拖垮，去步蘇聯後塵。假如不是9/11，美國自從九十年代黑鷹直升機在索馬里被擊落，民情就反對出兵海外，所以美國從阿富汗撤軍是對全世界、包括塔利班，都是事先張揚的。美國對阿富汗現政府仁至義盡，本來也承諾了像現在提供給台灣的支援，談不上背信棄義。相反對台灣，美國自從韓戰以來，就從來沒有質疑過必須繼續在第一島鏈存在，近年對台灣的依賴還越來越高，同時卻又強調台灣需要自力更生，一切訊號都很連貫，體系的每一點，都和阿富汗形勢完全相反。

那美國的真正實力在哪裡？我們介紹過Daniel Immerwahr的《被隱藏的帝國》一書，特別是談及全球超過八百個海外美軍基地的章節，很值得再讀。如我們從前談及，這些基地都是實質上的「小美國」，美國在基地的特權比一般殖民地更徹底，卻不需要付相應責任，作者稱呼之為「點的帝國」。美國在阿富汗基地附近，主要就是伊拉克、科威特等基地，但經濟活動有限，壟斷區域的能力也有限，但在亞太區就不同：美軍在南韓、日本、菲律賓、關島等的基地，都構成了經濟實體，而且客觀上已經和台灣連成一線。美國要離開阿富汗，但從來沒有打算離開日韓，何者是戰略存在、何者是短暫戰術需要而出現，清晰不過。

還有一個具體問題：阿富汗塔利班掌權後，中國需要投放更多資源、軍力在西北邊境，還是更少？恐怕自然是前者。美軍在中亞之時，局勢好歹基本受控，外長王毅批評美國「一走了之」，其實也是暗示美國的霸權穩定作用並未失去。現在無論塔利班表面上和中國的蜜月期有多甜，這個政權的往績、作風、信任度，中國完全明白，要塔利班放棄和新疆穆斯林的聯繫、答應不在中亞擴張勢力、不再從事恐怖活動，這和下令「小粉紅」不再「出征」一樣，不可能。

假如中國大舉投資阿富汗，要顧及的保安風險也會大增，而塔利班帶來的「國家安全」隱患，可能比在旁的美軍更多。美國雖然走得窩囊，但軍隊總算離開了中東，也甩掉了一個糜爛政府的包袱，它本來的部署就是把重點移到印太，現在只會更專注；要是再丟失任何據點，壓力也只會更大。有中國學者認為，就算美國成功抽調在阿富汗的一切，來投放在圍堵中國，成效也是九牛一毛。這樣的計算，和某些香港建制派說「香港培養精英運動員浪費金錢」一樣，根本不了解國際關係利益計算的方程式，也就不贅。

說了這麼多，塔利班這次最成功的，其實是輿論戰、心理戰，一年前早就宣傳「無可避免的結局」。這和某些台灣藍營媒體的論調，如出一徹，後者本身也是資訊戰的一環。但有了阿富汗這先例，台灣反而有了樣板參考，對資訊戰的敏感程度大增，攻其不備，反而更難。在比較政治學，美國支持的阿富汗政府軍向塔利班投誠、美國支持的伊拉克庫爾德「不死軍」則擊敗ISIS，都可以讓台灣「參考」，都可以得出截然不同的結論，但其實都只是借題發揮。根據《港區國安法》，說「台灣命運由台灣人民自己決定」，在香港，可能已經是「違法」，但在台灣，不但是普通常識、藍綠共識，而且正正是這樣的「新香港法律」，傳到台灣後，令台灣人民眼界大開，卻可能令上述句子，變成自我實踐的預言了。

明報筆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