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大選曲終人散,普京的御用政黨繼續執政,由於結果實屬意料之中,外媒多認為是行禮如儀,其餘政黨甚少受到關注。不過「俄羅斯民主」也有其內部分工,自由民主黨候選人「狂人」日里諾夫斯基(Vladimir Zhirinovsky),就是很有趣的人物。
這位多次參與總統大選的老政客,在俄羅斯政壇有其獨特角色,從蘇聯解體前至今,一直懂得站在最佳位置。日里諾夫斯基被視為「極右」民族主義者,但「民族主義」之於俄羅斯,卻與歐洲各地以單一民族為本的民族主義有所差異。在過去一百多年,俄羅斯民族主義多次以歐亞主義(Eurasianism)形式展現,期間得到從民間到官方的重視,並轉化為外交、經貿等政策。歐亞主義於十月革命後興起,一班推手為當年的流亡知識分子、難民,他們在沙俄帝國崩潰、俄羅斯陷入紅白軍內戰的背景下,思考「俄羅斯應往何處去」這身份認同問題,當中關鍵是「俄羅斯究竟屬於歐洲?亞洲?還是一個獨立的文明?」
為了回應這核心問題,歐亞主義者透過連結包括民族、文化、歷史及東正教,形成一種極具地緣政治色彩的意識形態和運動。結果,在俄羅斯民族主義者眼中,基輔羅斯、莫斯科大公國等「本土」歷史固然受到重視,但蒙古的入侵、後來沙俄東擴等歷史,亦同樣是歐亞主義的重要元素。所以,對比其他地方的民族主義,俄羅斯的歐亞主義更具有其擴張性,俄羅斯的定位始終是一個「帝國」,多於民族。
蘇聯解體後,歐亞主義再度興起,形成「新歐亞主義」(Neo-Eurasianism)。這種思潮主要回應當時俄羅斯在葉利欽領導下,親近美國同時又市場經濟改革失敗的困境,相信國家走錯路,當中的代表人物是杜金(Aleksandr Dugin)。著名俄羅斯歷史學者安蘭(Andreas Umland)指出,杜金的新歐亞主義包含地緣政治、德國保守主義革命、歐洲民族布爾什維克主義、新法西斯主義等元素,也就是將極左與極右思潮放在一起,再與俄羅斯傳統結合,包裝為「愛國主義」。
事實上,新歐亞主義的出現,確實填補了共產主義在蘇聯解體後的政治思想真空,並在市場經濟改革失敗後,得到各個黨派的重視。從極右的自由民主黨,到自由派、共產黨,及後來的執政統一俄羅斯(United Russia),都具有不同程度的新歐亞主義色彩。而日里諾夫斯基地政黨,就是扮演最激進一極的角色,以襯托普京式愛國的主流、中間地位,他們二人之間,可謂合作無間。
那自由民主黨是怎樣來的?話說蘇聯解體前夕,戈爾巴喬夫推動改革,修改憲法第六條後,蘇共不再是蘇聯的「領導和指導力量」,蘇聯邁入「多黨制」,蘇聯自由民主黨(Liberal Democratic Party of the Soviet Union)成為第二個合法註冊的政黨,也就是今天俄羅斯自由民主黨的前身。這個經常被人調侃為既不自由、又不民主的政黨,每每被指是蘇共的產物,代表部分政治精英的利益的同時,也是為了讓外界認為蘇聯在「多黨制」下的選舉,是具有競爭性。有了這樣的背景,可以想像的是自民黨取態一向十分保守,個別人士更指它與國家安全委員會(KGB)關係密切,日里諾夫斯基本人甚至支持過1991年的「八一九政變」,支持蘇共強硬派重新掌權。只是蘇聯最終還是要解體,日里諾夫斯基和自民黨亂世求生,變成了「極右」政黨,反而開拓了一片天。
日里諾夫斯基的角色設定
蘇聯解體後,日里諾夫斯幾乎參加了每一屆總統大選,雖然得票率往往處於單位數字,但排名卻長期處於葉利欽/普京、及共產黨久加諾夫之後,成為恆常出現的小黨領袖,公眾眼中的政治常客,國內知名度極高。他的鐵漢形象,加上出位言論,正如創辦蘇聯自由民主黨時一樣,某程度上,令俄羅斯人認為他也是選擇之一,從而論證了俄羅斯是民主國家,至於投不投票支持他,則是另一回事。
日里諾夫斯基這種提供「選擇」、去合理化威權政體「民主成份」的功能,在俄羅斯杜馬選舉中更為明顯。特別是葉利欽執政時期,在政黨政治尚未成熟的情況下,自民黨一度聲勢浩大,在1993年的杜馬選舉,更曾成為第一大黨,取得近23%選票,雖說俄羅斯杜馬權力不及西方國會,但已經引起國內外震撼。之後,自民黨在杜馬的地位被共產黨取代,再被普京陣營的「統一俄羅斯」取代,但自民黨仍是杜馬內的重要「反對勢力」。
普京上台後,俄羅斯進入被稱為「選舉威權主義」的年代,自民黨在多次杜馬大選仍能維持10%以上的支持率,除了讓俄羅斯人認為普京之外仍有選擇,日里諾夫斯與自民黨的存在,亦可作為政權與極端民族主義者之間的緩衝,必要時也可作為試水溫的急先鋒,有時候又可以作為被犧牲的棄子,可謂多功能。
不要以為走極右路線的日里諾夫斯基不可能有現實政治影響力,近年普京的外交政策,其實不少源自自由民主黨從前的主張。於阿拉木圖出生、主修土耳其研究、並具有猶太血統的日里諾夫斯基多次發表針對南方人的言論,指「北方文明」(俄羅斯文明)受到伊斯蘭的威脅,認為「泛突厥主義」終會分裂俄羅斯,所以應該捍衛自身文明的基礎。車臣戰爭後,大量來自中亞、高加索地區的移民遷居至莫斯科、聖彼德堡等俄羅斯核心部份,激起不少族群矛盾,令日里諾夫斯基這類言論深受歡迎。
與此同時,日里諾夫斯基的取向不止於俄羅斯民族主義,而是具有歐亞主義傾向的愛國主義。他早年提出復興俄羅斯的藍圖,是要建立一個「超民族國家」(supra-national state),勢力範圍由「北歐亞」(Northern Eurasia)到印度洋,甚至要「收復」包括阿拉斯加在內的「自古以來」土地。這種極具帝國擴張的取向,執行起來固然有點天方夜譚,但在俄羅斯並非沒有市場。特別是烏克蘭危機爆發後,克里米亞透過公投併入俄羅斯,被不少俄羅斯人視為恢復故土的第一步,日里諾夫斯基提供的「願景」,也就被重新註釋解讀。
正如芬蘭學者賴恩(Veera Laine)指出,2014年烏克蘭危機後,俄羅斯民族主義的發展,又進入了另一階段。大量極端民族組織、反移民團體以「愛國」之明,組織了多次大規模示威,克里姆林宮的政策由過往的「監管到管理」,改成「控制」極右團體,以確保社會穩定,避免極右群眾假戲真做的坐大。即使普京以愛國主義鞏固政權,卻知道不能被其牽著鼻子走,這時候,走極右路線、同時又已深深陷入建制一部份的日里諾夫斯基和自民黨,就能發揮緩衝作用,在批評莫斯科當局不夠強硬的同時,將所有激進份子收歸旗下,普京就能夠掌控全局。
事實上,俄羅斯每次舉行總統、杜馬選舉,均有加強執政者合法性的作用,當民族主義者選出日里諾夫斯基,他們抱怨選舉不公的訴求自然弱化,也就是獲得了「階段性勝利」。能夠在縱橫俄羅斯政壇近三十年,日里諾夫斯基自然深明這道理,至於其他人明白多少,其他地方的人能借鑑到甚麼,卻是後話了。
小詞典:超國主義(Supra-nationalism)
主張在主權國家框架之上,建立有一定凌駕性、強制性的主體身份認同和決策機制,去調配成員國的內部資源、協調統一政策,而又能容納不同成員國的不同文化,與之相對的是強調各國平等協商的「政府間主義」(inter-governmentalism)。歐盟可謂超國主義的代表作,其他國際組織如東盟也嘗試向這方向邁進,但目前依然是政府間主義的平台。至於前蘇聯,理論上也是一個超國主義的邦聯,不過實際上作為一個極權國家而存在罷了。
八一九政變
蘇共領導人戈爾巴喬夫在1980年代中期開始,企圖透過一系列政治改革,以民意向黨內保守派施加壓力,確保經濟改革成功。黨內保守派、軍方、國安會等認為,這些包括開放選舉、下放權力到各加盟共和國的政策將摧毀蘇聯,於1991年8月發動政變。但政變在短短三日內便告失敗,戈爾巴喬夫保住總統一職,但權力逐漸轉移到在反政變中佔重要地位的葉利欽身上,幾個月後,蘇聯就完全解體。
信報財經新聞
JacmA
2021-09-27 03:08:31 +0000 UT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