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梅艷芳》香港首映,在台灣同日舉行,感謝導演邀請到場。雖然早知道不少梅艷芳的重要人生經歷,例如黃雀行動、例如和梅媽媽的關係等,都不會在電影出現,但看過電影之後,還是有很深感受,感覺在種種限制下能有這成績,已經非常不容易。
不少朋友認為,電影沒有交代的,才是梅艷芳最重要的一面。某程度上,這可能是事實。然而避重就輕,本來就是傳奇電影的指定動作,特別是對還在生、或過世不久的人物,要拍出最真實的一面,必然有諸多禁忌。這令我想到兩年前,關於Queen主音Freddie Mercury的電影《波希米亞狂想曲》(本片的音樂部份明顯頗受這電影啟發),其實不少關鍵情節、特別是涉及三位在世Queen成員的故事,都被「和諧」了,但這無損電影的叫好叫座(當時我曾有文章談及,日後再重溫)。也令我想起十年前的《布殊傳》,雖然好像很critical,但當布殊家族成員道出失真的一面,它的「二創」性,同樣顯得太明顯。
因此,對《梅艷芳》這電影,從來沒有看《維基百科》的期望(儘管電影沒有說甚麼確是值得思考的系列文章)。畢竟易地而處,很多禁忌都是可以理解的。但對它怎樣刻劃梅艷芳的「香港精神」,我就很有期待。
那結論怎樣?
一方面,我認為電影是能夠「提綱挈領」地帶出那些精神的,有幾個場景,我都感動流淚。但另一方面,缺乏了某些關鍵情節,對不認識梅艷芳的觀眾而言,卻也不容易解釋這些精神的由來,從而有了局限,這就需要導讀了。
這裏舉幾個例子。
梅艷芳病逝前一個月,忍著末期癌症的劇痛,堅持完成告別演唱會,這股驚人毅力,可以說是藝術家的專業精神,也可以說是香港精神。那怎樣可以證明也有後者的成份?自然是因為她的一切,都是香港賦予的。但為什麼梅艷芳不覺得一切都是「國家」賦予的?自然和她深深投入六四民運、而且參與持續十年以上有關,於是了解到香港能夠填補中國的不足,與及獨一無二的角色,令她反而連移民的念頭也打消。假如沒有了這些心路歷程,她的堅毅,日後就很容易被愛國主義騎劫。
又像梅艷芳遠近馳名的義氣,在過去兩年,這其實反映在很多香港人身上。但為什麼她會產生這種性格?一大原因,正是她缺乏家庭溫暖,有一個非常勢利的母親、不務正業的哥哥,唯有把娛樂圈這個大染缸的朋友,都當作真兄弟姊妹,因為相對於梅媽媽,無疑後者已經比較可愛。這令人想到《水滸傳》的打虎英雄武松,雖然英勇無敵,但一生缺乏家庭幸福,連遇上食人肉的女魔頭「母夜叉」孫二娘,也要結拜一番。不少香港人都因為種種原因,找不到家庭的感覺,才投入到香港這個命運共同體當中。電影連梅媽媽也沒有出場,也沒有交代她死後連內衣褲等遺物也被逼拍賣,不知就裏的觀眾,自然難以明白全豹。
還有電影交代梅艷芳從泰國回港後,變得非常熱心公益,但觀乎她的公益行為,起碼電影直接表達的,卻也無甚特別;不是說不重要,但單從電影的交代,就難以和她的演藝成就相提並論。這固然因為梅艷芳最傑出的「社會服務」:黃雀行動、六四晚會等,都不能提;但也因為一個可能的轉捩點,同樣只能模糊處理。她被黑道掌刮、然後避走風頭,江湖傳聞,要拿出一千萬港元才能擺平。當然真相我們可能永遠不能得知,但假如屬實,從而令她大徹大悟,覺得錢要用得其所,就更符合人性。
我們不可能期望任何一部電影,可以不顧實際情況地白描一切,這正是藝術和傳奇的分別。就像我在寫一些人生回憶,遇到還健在、還活躍社會的名字,不可能不三思:說一些爭議事固然可能令人尷尬,就連讚一個建制派「有良知」也可能連累對方。何況是當年好友今天依然獨當一面的梅艷芳?假如電影能夠引起一絲感動,勾起塵封的回憶,引起思考的漣漪,已經完成使命。至於未能交代的,就讓我們補足好了。(待續)
Fevrier
2022-01-03 05:32:14 +0000 UTCcho
2021-11-12 05:52:31 +0000 UT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