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的堂姑直接從鄉下出來,給我看了很多鄉下的照片,這是我第一次間接看見「留下來的人」的圖像。
據說,文革期間他們過得很苦,但改革開放後也逐漸回復原狀,也修築了大路,交通方便了很多。太公的祖墳被重新修建,「留下來的人」有守墳習俗,諷刺的是一切舊照片都在文革期間被毀滅,要找到太公的照片已經不可能,他們還在問香港有沒有家人保留了。哪裏會有呢。
堂姑又給我看一些鄉下家人團年和「跳老舞」的照片,一片歌舞昇平,彷彿當年戴高帽、批鬥大會的恥辱,都已經全部忘記。
看見這些照片的時候,我不斷在想:要不是遇見她,在老一輩離世之後,我們和「鄉下」的關係,就會完全斷裂,不會覺得和這些「留下來的人」有任何關係,雖然血緣上,他們不過和我嘅了兩、三重,都是堂叔、表姑一類。那過了幾十年,海外香港人和今天「留下來的人」之間的關係,又會怎樣?
祖父的兒子們、他們在香港的親戚們,和鄉下的親人往來有限,早期還可以說是因為政治原因,擔心連累「留下來的人」。但到了大陸改革開放後,到《港區國安法》通過之前這段「太平盛世」,香港親人依然一次也沒有回鄉下,雖然路途其實並不遙遠,那就明顯有某種心理狀態在內。主要自然是他們在香港都受西方教育,成為不同領域的社會精英,大概潛意識不覺得自己會是「鄉下人」,反映「香港人」的身份認同已經很完整。
不過更關鍵的還是祖父、祖母本人。我肯定他們對鄉下懷有深厚感情,也有盡能力在艱難時候照顧任何來到香港的家族成員,更一生都夢想衣錦還鄉。但與此同時,他們也明顯沒有刻意令下一代認同「鄉下」。父親說,祖父每次談及鄉下故事,他們都沒有興趣聽。但我想,要是祖父很在意下一代有沒有「鄉下身份認同」,總會有辦法留下一點傳承。
就像祖父母自己的母語是客家話,假如有意令下一代懂一點客家話,多少總會有一點途徑。但他的五個兒子,居然都接近完全不同客家話。就算見到來自鄉下的人,也不會覺得特別親切,因為首先言語就不能直接溝通,而用普通話已經隔了幾重。這多少反映在上一代心底裏,覺得在香港說客家話會被歧視,對下一代沒有一點「鄉下味」,反而感到安心。
到了海外的香港人,好應該了解這些往事,明白身份認同、融入在地,從來不是either or的概念,否則任何事情都以二元獨立、非黑即白的心態面對,就和共產黨的矛盾論沒有分別。我們在海外,必須讓下一代對廣東話和我們的「鄉下」香港產生自豪感,同時又不要令他們抗拒身在的地方。這一點,知易行難,但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