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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香港回憶254】《大公報》名筆徐鑄成反右、文革被批鬥20年,與李怡前輩的訪問:如何比較國共兩黨的監獄?

談及舊《大公報》中人在1949年後被集體批鬥的人間悲劇,我在台灣遇到曾出身左派媒體的李怡前輩,向他請教一些歷史往事。他謙稱對《大公報》不太熟悉,但對出身《大公報》的徐鑄成印象特深,因為他曾訪問晚年歷盡滄桑的徐老,說我的家人應該認識這位老人。然後,就和我說了很多徐鑄成的故事。其實我一直追看李怡前輩連載的回憶錄,本來就對他談徐鑄成那篇印象特深,這裏也應該補敘有關故事,以和其他《大公報》人相對照。

徐鑄成1929年加入《大公報》當記者,受到張季鸞、胡政之賞識,成為重點栽培對象,曾先後成為《大公報》漢口辦公室主任、香港版編輯主任、桂林版總編輯、上海版總編輯,和接張季鸞班的總編輯王芸生是一時瑜亮。不過這段期間,徐鑄成曾經在1938-1939年出走另起爐灶,到剛成立的《文匯報》當主筆寫社評;當時的《文匯報》同樣標榜獨立自主,不久就被逼停刊。要不是他出走過,張季鸞的接班人可能就是他、而不是王芸生。抗戰勝利後,徐鑄成於1946年從《大公報》正式辭職,全心全意要搞好《文匯報》,包括在香港創立《文匯報》分部,1949年後留在大陸,又開始了人生悲劇。

《文匯報》的影響力遠不及民國時期的《大公報》,「奪舍」價值較低,1949年後反而繼續存在於中國大陸,但銷量甚有限,徐鑄成也不大受重視。據李怡前輩講述,直到反右運動期間,毛澤東親自接見徐鑄成,大力嘉許他的新聞工作,說自己不會看《人民日報》、每日只看《文匯報》,鼓勵他「積極參與」「百家齊放百花爭鳴運動」,為黨為國家多提「建設性意見」,「放手去做」。徐鑄成信以為真,從香港召回一批舊部,認真按照民國自由派準則讓《文匯報》重生,一時間,各種各樣多元言論都出現在《文匯報》,徐鑄成以為毛主席必然滿意。結果眾所週知,不久他就被劃為「右派」,受到種種批鬥,文革期間被幾次抄家,下放到牛棚,把他鬥得最厲害的正是所謂「《文匯報》造反派」,文革後才恢復人身自由。

就在文革之後,徐鑄成終於回到他曾經工作過的香港,但已經物是人非,李怡前輩就是那時候訪問過他。他多次提到以下問題,說這能最形象化說明共產黨的恐怖:李怡問徐老坐過國民黨的牢、又坐過共產黨的牢,究竟有何差別?徐鑄成說:國民黨只會囚禁你的身體,但不會囚禁你的靈魂,獄中依然有思想自由,出來後親朋戚友鄰里夾道英雄式歡迎;共產黨卻會剝奪一個人的所有尊嚴,回家後所有人劃清界線,不敢往來。

這就是「奪舍」。對人高壓,統治畢竟還對對方是人,但共產黨只會視所有人為機器,連靈魂深處獨立思考的空間、道德的底線,也要一併抹去。這話出自徐鑄成口中,格外有說服力。

然後我問李怡前輩:既然徐鑄成大難不死,已經可以來香港,為甚麼不乾脆請他來香港長期辦報?他說徐鑄成擔心在香港難以為生,何況那時候香港知道他的人已經不多,又過了當打之年,只能無奈回去終老。果然不久後,他就撒手人寰,一位傳媒領袖、健筆就這樣被白白糟蹋,自然令人非常惋惜。我曾聽一些《大公報》前輩說,文革之後,「上頭」也想過派一些碩果僅存、九死一生的舊《大公報》老臣子到香港,「重整旗鼓」,其中一位是曾撰寫不少紀實文學的潘際炯,但大概也因為類似原因,胎死腹中。

作為有基本獨立思考能力的正常人,看見這類故事,會有怎樣的行動,理應清晰不過。

【我的香港回憶254】《大公報》名筆徐鑄成反右、文革被批鬥20年,與李怡前輩的訪問:如何比較國共兩黨的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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