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2年,連串黑天鵝出現後,不少人再認真問:全球化真的是不歸路嗎?
其實早在一個世紀之前,「原始全球化」便經歷過一次大失敗,普林斯頓大學歷史系教授詹姆斯(Harold James)在2001年出版的專著《The End of Globalization: Lessons from the Great Depression》,就是試圖從中總結教訓,分析全球化可能遭遇的逆轉。說的雖然是百年前的事,但今天讀來,反而更有警示。
如何定義「全球化」一直言人人殊,詹姆斯在書中通過四方面,呈現100年前的「原始全球化」,都與我們熟知的21世紀十分相似:
然而,19世紀的全球化高峰,卻在20世紀戛然而止,資本、商品和移民流動程度均陷入低潮,至冷戰終結才復甦。不少分析認為,是兩次世界大戰打斷了全球化進程,但 James 在書中指出,19世紀全球化的「內核」,早已埋下崩潰的種子,大蕭條與戰爭,只是危機爆發的導火線。具體而言,他認為「原始全球化」的危機潛藏於外貿、資本流動、移民三大領域,這些都可以和今天一一比對:
結果,切身利益受外貿、資本波動、移民衝擊的人群,逐漸萌生反「原始全球化」的情緒。他們對國家、政府的訴求日益增長,認為政府理應發揮「屏障」功能,保護本國人免於全球化威脅。這樣的理念,逐步形成相關政策,政府逐步提高關稅、央行限制資本流動,人口跨國自由遷徙,則被各國反移民法案阻檔。當政府通過內部立法、經貿政策都無法滿足國民期望,把矛頭指向「外國勢力」,就成為解壓良方。當國與國之間的隔閡逐步加深,戰爭就不再是不可能之事。
回看這段19-20世紀的「原始全球化」興衰,實在與今日世界頗為相似。21世紀初,在發展中國家、新興經濟體和發達經濟體分別興起的反自由貿易聲音,幾乎就是20世紀初「帝國貿易保護主義」的翻版。2008-09年的美國次按危機,源自欠缺適當管理的金融制度,而百年前的大蕭條也是泡沫爆破的年代。今天從中東流離歐洲的難民,和自拉美遷徙北美的移民,都遭受越來越強的反移民情緒;而百年前美國對亞裔移民的限制,則較今天特朗普口中說的更誇張。
那今天全球右翼興起、左翼又復甦、兩面夾擊的反全球化浪潮,與上世紀相比,差異在哪裡?
也許20世紀的反全球化訴求,多集中在國內輿論,各自為戰,但今天互聯網的發展,讓各國民族主義和民粹思潮互相聲援,已形成跨國聯盟。換言之,我們正目睹不同民族主義、極端主義群體「藉全球化成果反全球化」的吊詭。而昔日國家/政府被視為解決全球化問題的答案,但今天政府普遍被反全球化人士,視為受精英操縱、不知民間疾苦的「離地層」,令反建制、反精英情緒,與反全球化訴求合二為一。
畢竟19世紀全球化的起步,是殖民帝國自中心向邊陲拓展,而今天的全球化,則是各國政府、跨國公司等戰後的默契。因此,今天反全球化的對立面,可能比百年前更廣;而有了讓「沉默大多數」發聲的互聯網,民粹的發酵也更容易。
20年前,Harold James 認為當代反全球化的勢力,缺乏有力的理論指導和成功案例,因此未成氣候。然而這些年來,那個跨國反全球化聯盟已取得可觀戰績,各地民族主義、極端主義思潮,已有全面執政勢頭。我們難以斷言20世紀的「全球化黑暗時刻」會否再臨,但恐怕全球化並非不可逆轉,所謂永續的和平與繁榮,終究是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