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相對於香港島的「商港」、九龍半島的「城港混雜」以及新界大陸的「鄉鎮」,長期以來的眾多香港離島更似是被港英政府發展為「文明緩衝」之地。當我們重新打開《拓展新界專條》,不難發現香港的海域界線,並不符合國際法傳統海岸線三海浬範圍的領海劃界,而是貌似以經緯度劃分的方形海洋邊界,這條香港人後來習以為常的界線,其實是不尋常的。儘管根據本土研究社研究的多份英國解密檔案,均表明那個方形劃界並非香港的正式海洋邊界,而只是租用新界領土的分界線,但卻是港英政府的有效管轄範圍。[1] 換句話說,假如根據國際海洋法,港英時代的香港水域是有權利更大的。
也許部份基於上述海域的原因,客觀現實是英方對大嶼山外領海及島上的居民,比對香港島、九龍半島和新界居民,都更採用「無為而治」的管理方式:英國並沒有在大嶼山上大興土木,或嘗試派員改變島上居民的任何生活型態。在領海管理層面而言,儘管時任港督盧吉曾在1910年去信英國殖民地部,要求釐清香港殖民地的海洋邊界問題時,得到的回覆是「不論是否僅屬租借,英國仍視離岸三海浬範圍為英國領海」,但部份涉及大澳以西的捕魚執照決定及邊界爭議,卻與殖民地部的說法背道而馳。[2] 不少戰後的解密文件也顯示,中英雙方不時就中國巡邏船越境執法發生衝突,但中國一直強調中方只是在「中國水域」執法、並無越界,而港英政府卻在面對中方立場時採用回避態度,選擇以妥協的方式冷處理,以免換來更大衝突,連帶令大嶼山這類離島大陸,也享有更多無為而治的彈性。[3]
當港英政府連對大嶼山西邊、理應是合法領海範圍也顯得有點「無欲無求」,可以想像的是港英政府對大嶼山及其他離島的取態,更是如此,令它們被有意無意間作為東西方文明緩衝及政治妥協的產物。這不代表英國對香港港口的海域全盤退讓,恰恰相反,英國是另有部署的:有趣的是,香港的「方形」海上邊界同時為香港東南面劃出一個超過傳統離岸三海浬範圍的「領海」,甚至被英方視為進出香港的另一條後路,令香港擁有了潛在突破的港口空間。[4] 此乃後話,先按下不表。
正因為港英政府不視大嶼山等離島為重要的商業、城港功能之地,反而造就了這些離島成為華洋雜處的文化交流地段,充實了香港作為國際港口的文化交流功能,這卻是意外收穫。例如在不少離島,均有傳統華人社會宗教地標如北帝廟、天后廟、候王古廟等;長洲的太平清醮、大澳的水鄉風情,也被視為香港華人社會的獨特文化特色,這些都在殖民地時期被完整保留下來,但假如出現在香港島,則恐怕難免變質。而因為晚清起的中國大陸政治動盪,不少中國大陸的僧人、法師、教眾都以海路來到香港,當中頗有部分選擇落戶大嶼山,最終慢慢發展為「五大禪林」。相同情況在西方教會也有出現,例如美國浸信會、倫敦傳道會及中華便以利會都不約而同落戶長洲,租用樓宇、甚至購地建堂牧民。[5] 原正定神樂院也因爲國共內戰關係遷移至香港,並獲港英政府撥地大嶼山大水坑建院,最終更名為聖母神樂院的同時,也開創了一個在香港家喻戶曉的品牌︰「十字牌牛奶」。隨著香港島及九龍半島的急速城市化,離島大陸保留著的鄉郊情懷,反而開始吸引更多西方僑民,成為他們在香港居住的其中一個熱門選擇,逐漸形成一個又一個小社區,反而比香港島、九龍半島等商業城港更突顯香港的國際性,結果真正的「香港國際村」,反而盡在離島。
直到1970年代,港英政府就新機場選址開始討論,逐步發現大嶼山是僅有可供大規模發展的處女地,才開始慢慢改變了大嶼山的地緣政治角色,令它反而成為所謂「二次回歸」的一個地理政治核心。
[1] 本土研究社,<渾水一片:還原香港海界爭議發展史(上篇)>,2021年9月16日。(https://liber-research.com/sea_09_01/)
[2] Jørgensen, N. H. B. (2019). The (Unequal) Relationship between Hong Kong’s Waters and China’s Baselines. Asia-Pacific Journal of Ocean Law and Policy, 4(1), 1–27.
[3] 木土研究社,<混「水」摸魚:香港海界定界爭議史 (下篇)>,2021年12月9日。(https://liber-research.com/sea_09_04/)
[4] 本土研究社,<渾水一片:還原香港海界爭議發展史(上篇)>,2021年9月16日。
[5] 陳天權,<長洲島上的西式建築歷史>,《灼見名家》,2017年5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