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香港誌 047】主權移交對香港自由港的挑戰：中國內部的其他競爭

香港主權移交之後，除了面對國際社會質疑香港在中國這威權政體治下能否有效保留其自由港政策，同時在吸納、連結中國大陸市場方面，也要面對來自中國大陸其他地方的競爭。

香港特區政府似乎一直假定，如果在一個威權體制內有明確分工，那麼作為中國一部分的香港和其周邊地區，就能得到中央政府的協助，去長期保持香港的國際獨特優勢，不讓國內、也不讓國際競爭對手取代。參考全球最具公信力的一些指數，如瑞士國際管理發展學院（IMD）發表的《世界競爭力年報》，自1997年起一直在40-60個經濟體中排名前十的香港，仍優於在起碼三十位以後徘徊的中國大陸，這個優勢持續了好一段時期，反映在中國國內強行建構另一個香港級數的自由港，短期內根本是不可能的。[1] 即使中國大陸有上海、深圳等城市急速冒起，香港特區政府也依然相信，由於中國政權的威權主義特性，中央政府不會希望看到香港被「邊緣化」，一定有動機、也有能力調和香港和其他國內城市、甚至是國際城市之間的潛在競爭。[2]

但是香港不少權貴依然擔憂，當中國整體經濟發展後，其他中國城市的長遠發展潛力可能會勝過自己。不過想深一層，這種憂慮，其實已經和香港的自由港定位背道而馳，背後深信在中國本身的威權主義特性下，運用所謂「北京共識」取代「華盛頓共識」的發展模式，最終會使中國成為全球經濟的火車頭，從而導致中國大陸其他城市不可避免的，成為香港的競爭對手。

不過邏輯上，假如自由主義模式是成功的，以上憂慮就不會出現；假如中國模式最終壓倒自由主義，那香港反正也失去了從前的存在價值，無論怎樣轉型，都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香港。但威權主義框架下的所謂「邊緣化」憂慮，在香港主權移交後，還是被不少人有意無意間不斷強化，結果反而令香港進退失據，自毀長城。當中國在全球經濟的地位愈加重要、首都北京的城市排名穩步上揚之際，部分西方學者也開始將香港形容為「核心國家」內的一個重要「次級中心」。[3] 這封《時代雜誌亞洲版》的讀者來信，頗能準確捕捉這種危機感：

看過你在「上海動感！」這篇報道中，描述了活力四射的上海所發生的變化後，我想我的城市香港就算沒有被新競爭對手所驚醒，自己也應對此警惕。上海無疑正在塑造成為國際城市的決定性因素，並期望向香港發起挑戰…... 我們需要加緊努力，以保持繁榮。上海擊敗我們不會太難——我們早期的蓬勃經濟，也是得力於上海的移民。[4]

2007年，我們在香港中文大學主持了一項統計調查，訪問了1690名香港本地大學生，數據顯示大多數香港學生認為上海（68.32%）和北京（47.11%）能和香港競爭，甚至傾向認為由於香港相對於上海的優勢地位不復存在，上海成了香港在中國國內的頭號潛在經濟競爭對手（圖1）。然而香港精英的回應，更著眼於如何適應中國威權主義、舉國體制經濟體的內部融合，以避免被中國大陸其他城市取代，而不是通過強化自身的自由主義傳統，去加強香港在中國內部的不可取代性，而在自由主義者眼中，珠江三角洲從來都是香港的腹地，根本不需要任何宏觀調控，特別是不需要拆毀兩者之間的防火牆，就自然可以支援香港的發展。但在這個十字路口，香港特區政府只能治標不治本地藥石亂投，就算是2020年《港區國安法》生效前，自由港的傳統也已經被逐步揚棄。

圖1： 香港大學生對香港相對中國大陸其他城市的未來競爭力有何看法？[5]

[1]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Management Development Competitiveness Center Website [http://www.imd.ch/research/centers/wcc/index.cfm]

[2] HKSARG Legislative Council, “Official Record of Proceedings”, Hansard of Legislative Council, 30 March 2006, pp.6298-99.

[3] Ray Forrest, Adrienne La Grange and Yip Ngai-ming, “Hong Kong as A Global City? Social Distance and Spatial Differentiation”, Urban Studies 2004,41(1): 207-27.

[4] Ruth Lau, “The World’s Most Happening City”, Time Asia, 18 October 2004.

[5] Simon Shen, Comparative Competitiveness under the Same Roof of China: Survey of the Perception of the Next Generation of Hong Kong, A report released for the Powersoft Research Consultancy, 2008.

▶️延伸視頻：劉夢熊：新加坡成功取代香港，全靠「新香港文革」趕客所致（四）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u9EmRpVN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