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香港誌 055】德意志洋行：香港如何打通歐洲大陸網絡

香港假如只能服務大英帝國的全球網絡，雖然已經很具規模，但卻是不可能有今日國際地位的。我們介紹過美國洋行、金山莊對拓展太平洋網絡的重要性，但假如只能與英語區做生意，香港同樣不會是國際都會。香港最自豪的是以地緣政治、自由港、獨特國際地位的逐步建立，容納了全球商人連結不同文化、語言、法律的資本，而負責打通歐洲大陸資本網絡的，則是德意志洋行。

中國早年對外開放極有限，不少德國商人以廣州十三行為大本營，並慢慢在《南京條約》簽訂後南下香港。1861年，普魯士與清政府訂立通商條約，當時清廷也希望「以夷制夷」，到了統一後的德國作為新興強國，更逐漸承擔了這樣的角色。其實早在德國統一前，德意志各邦國都是獨立派遣領事到中國大陸和香港的，例如香港就同時有普魯士領事和漢諾威領事存在，當時漢諾威王國是英國漢諾威王朝的發源地。直到德國統一後，對外貿易才一日千里的發展，加上蘇伊士運河開通，德國以奧匈帝國、意大利王國、鄂圖曼帝國等歐陸大國為盟友，通過運河拓展了另一條英國人不容易取代的全新航路，而目的地同樣是香港。  

結果愈來愈多德國商人到遠東尋求商機，在香港開設了眾多洋行，著名的有禪臣洋行（Siemssen & Co.）、瑞記洋行（Arnhold Karberg & Co.）、美最時洋行（Melchers & Co.）等，這三家洋行都在匯豐銀行的十五間代表洋行名單內，可見德國商人在香港的舉足輕重。[1]  由於德國在殖民時代是後來者，沒有自己在遠東的良港，對對全球最開放的自由港香港依賴甚深，後來儘管得到膠州灣為殖民地、青島為港口，但也是依照在香港的經驗建設。膠州灣成為整個德意志殖民帝國的「模範殖民地」。膠州灣位於今日山東，1898年由大清「租借」予德國，成為德國在遠東的最重要據點，總面積為552平方公里，約相等於香港殖民地（連同新界）總面積的一半。德國在膠州灣建設頗多，也推廣教育，作風和管理諸如非洲殖民地等全然不同，將之作為「模範殖民地」宣傳，至1914年一戰期間被日本奪取。德國洋行經營的業務大多和歐洲大陸的強項有關，再加上在遠東的價值增值，青島啤酒就是典型例子。假如德國按那勢頭發展下去，由於擁有英國本土缺乏的大量天然資源、還有對科研的投資，足以成為英商的重要對手。

事實上，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在港德國商人的人數雖然不及英國人，但商業實力與在港英商相比已不遑多樣，當時香港與歐洲大陸之間的商貿轉運業務，也有過半數是德國商人代理。當時歐洲大陸的奧匈帝國、歐亞大國額圖曼帝國都已經下降為二級強權，只專注大陸內部事務，加上與德國結盟，領土變相成為了德國的腹地，更令德國對外拓展貿易如虎添翼，也令作為英國殖民地的香港，意外獲得了歐洲大陸資本的大舉進駐，這是英國其他大部份殖民地都不能達到的。  

今天尖沙咀有兩條街道的英文名頗為相似，中譯名卻大相逕庭：Minden Row這條南北向的街道譯作「緬甸台」，Minden Avenue這條東西向的街道則翻譯成「棉登徑」。若只看中譯，或許以為與緬甸有關，其實不然：Minden是德國中北部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North Rhine-Westphalia）的一個小城，棉登徑附近在十九世紀一度聚居不少來自Minden的德國人，兩條街道也就因此得名。後來居港德國人因世界局勢動盪離港，「棉登徑」和「緬甸台」則保存至今。

雖然德國明顯是英國競爭對手，但兩國畢竟有王室聯姻關係，英王愛德華七世的姊姊維多利亞長公主下嫁德皇斐特烈三世，令英王喬治五世和德皇威廉二世成為表兄弟。直到一戰爆發前夕，港英政府對德國商人在香港的活動幾乎毫無芥蒂，甚至有意鼓勵他們發展勢力，好讓英國得到歐洲大陸的資本。對德國而言，要是一次大戰戰勝，不但膠州灣可以保住，甚至要求英國割讓香港，也不是不可能。因此，當德英在一戰正式成為敵國，在香港的德國商人就不再為港英政府所喜，德國企業在港的資產紛紛被政府查扣、充公，德商則被集體遣返，德國社群的影響力都被急劇削弱。就是有殘存下來的，到了二戰前期，又再次成為港英政府的監控對象，德商紛紛離港，自此德國在香港的落地角色，就一去不返。但歐洲大陸資本進入香港的傳統，經過德國商人的積極拓展數十年，有了根據地，戰後又迅速回來，反而同屬歐洲大陸國家法國一海之隔的廣州灣殖民地，卻從來吸引不到歐洲資本大舉投資，更顯得香港政策之可貴。

[1] 丁新豹、盧淑櫻。《非我族類：戰前香港的外籍族群》，香港：三聯書店，2014年，117頁。

▶️ 延伸視頻：「棉登徑」與「緬甸臺」的故事：如果香港成為德國殖民地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ilGPFgJI6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