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安德森之後,印度裔的亞洲研究權威杜贊奇(Prasenjit Duara)的民族主義理論,特別是在研究中國的民族想像方面,同樣是香港身份認同必須參考的經典。他根據後現代主義框架,批判了前人如安德森的民族主義研究,反對統一的民族想像、線性的啟蒙時代歷史觀念,提出了「複線的歷史觀點」、「承異」(discent)以及「第二層次的歷史」(second order history)等名詞,主張歷史、民族和身份認同存在平行出現的多樣性,從而發掘民族歷史所壓抑的另一面。
杜贊奇理論的重點,並不是說民族身份認同在前現代就已經存在,而是要強調不少學者把政治「身份認同」觀念化的方式,存在著根本問題。他認為安德森、蓋爾納(Ernest Gellner)等民族主義研究者存在偏見,視現代社會為唯一能夠產生政治自覺的社會形式,從而把民族身份認同看成是現代形式的自覺,也就是作為一個整體的民族,把自己想像為一個「統一的歷史」的主體。但杜贊奇認為,「現代」與「前現代」的二元對立同樣是人為的,民族主義並非完全是近代的自覺,在現代社會和農業社會中,個人與群體均同時有不同的「想像的共同體」,隨著歷史變化,而互有衝突。唯有在這些認同被政治化後,才會變成民族想像的共同體。[1]
同時,他亦批評安德森過於強調印刷媒體,指出漢族中國人產生的群體意識,並不僅是因為印刷媒體的影響:「一味強調印刷資本主義促進了對於共同命運的想像及同步性,就忽視了書面語言與口頭語言之間的複雜關係。」[2] 杜贊奇認為即使在農業社會時期,許多人都由不同層次意識到自己的文化與身份,和現代人並未相差太多:
這些現代分析家把「歷史」的統一的集體主體假設為可能的、而且只有在現代才是可能的。我的選擇是兩者都加以拒絕。從絕對的意義上來說,統一的自覺的主體只不過是一種抽象的東西:正如導論中已經指出的那樣,對於居住與認同於其中的各式各樣的民群來說,民族的意義對於貧民區的非洲裔的美國人、加州農場工人或郊區的主婦而言,正像他們各自的身份一樣,是絕不相同的。[3]
總括而言,杜贊奇否定了兩種論述的假設:「歷史」是統一的集體主體,以及前現代和現代的二元對立,也就是即使屬於同一個民族、群體、身份認同的人,也往往會對自己這個群體有截然不同、甚至各自表述、互為衝突、「兄弟爬山」式的不同想像。與其抽象地談論民族的一致意識,他更著意於找出這種劃一的聲音所壓抑其他的、複數的歷史觀點。例如,他指出大多數人都不把中國的「文化主義」視作界定群體的標準,但在這群體中的成員身份,則取決於他們是否接受象徵著效忠於中國觀念和價值的禮制,本身具有區別他者、界定自我的內涵。杜贊奇從複數的歷史觀點分析,批判了民族歷史虛假的統一性,不認同把民族說成是同一的、在線性時間不斷演化的民族主體:「個人、階層或群體不僅認同於此處所列的一種或數種不同的群體表述,而且也認同於其他身份,如省籍、語言、教門等。」[4] 這些多元的身份認同,從不穩定,是交叉的、互通的動態歷史。這種複數的歷史觀點分析,側重揭示歷史和文化的資源是如何被動員起來,形成看似統一、其實是分散多元的民族主體。而將之應用在香港的國家身份認同身上,現在回看,也大體上合用。
[1] 杜贊奇著,王憲明譯:《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民族主義話語與中國現代史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頁53。
[2] 杜贊奇著,王憲明譯:《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民族主義話語與中國現代史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頁52。
[3] 杜贊奇著,王憲明譯:《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民族主義話語與中國現代史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頁54。
[4] 杜贊奇著,王憲明譯:《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民族主義話語與中國現代史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頁6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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