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歲的時候,到過舊《大公報》辦公室幾次。現在的《大公報》已經「當家作主」、「先富起來」,在香港仔田灣的新辦公室非常現代化,有自己的主播錄影室、小型博物展館,設備比起我熟悉的《明報》、《信報》等大樓都要好,只是不及昔日《蘋果日報》(《蘋果》將軍澳辦公大樓的放影院+活動室絕對羨煞行家,反送中運動期間曾到那裏分享)。我到過新《大公報》辦公室一兩次,和記憶中的舊辦公室對比,自然今非昔比。不過金玉其外,就算不談政治問題,舊《大公報》大樓充滿人情味,卻不是現在那個國安基地可比。
舊《大公報》辦公室在灣仔軒尼詩道340-342號,在昔日港島大遊行路線必經之路,不少遊行、包括八九六四,都有《大公報》招牌下人流的經典圖片,1989年那次甚至有《大公報》員工走出來聲援。那裡距離外公、外婆昔日住的《大公報》員工宿舍灣仔南洋大廈,大概只有5分鐘路程;距離我就讀的小學軒尼詩官小,同樣只須步行不到10分鐘。
小時候對那個辦公大樓的最深印象,就是那裡的廁所非常、非常恐怖:一律是蹲廁,很髒、很臭,小孩子會有一種絕對不想再去的感覺,再和父親在香港大學的英式會所和廁所對比,相信任何小孩都會產生兩個世界、光明 Vs 黑暗的觀感。由於印象實在太深,而我小時候香港已經沒有多少地方使用蹲廁,當時就不斷想:為什麼那個地方這麼特別?
長大後問回長輩,才知道《大公報》所有樓層不分男廁、女廁,都是使用蹲廁,唯一例外就是社長費彝民的那一層,因為經常要接待外賓。那些蹲廁除了有生物用途,居然也是literally辦公地方,據說不少編輯都會把「大樣」初稿拿去廁所,一邊蹲、一邊慢慢讀,而有些報紙會上了閱讀手柄,在蹲廁又可以用來協助平行。用今天的標準,衛生程度自然匪夷所思。
雖然不少舊《大公報》文人都是知識份子,和其他香港報館的同業沒有兩樣,但一個廁所,就充份反映出這一份的「愛國」傳統。為什麼中國大陸來的「同胞」,這麼習慣使用蹲廁、坐廁反而覺得不自在,相信部份與農村的習慣有關;曾幾何時,中國農民甚至覺得坐廁人人輪流坐,才是不衛生。另一個可能原因是蹲廁可以比較長期不清理,從小時候對《大公報》蹲廁留下的氣味回憶推論,這相信也符合現實。
我不相信外公、外婆喜歡蹲廁。他們家中的廁所,自然都是坐廁。外公臨終前一年到北京旅行,在一家親戚宴請的酒樓上廁時,發現是蹲廁,當時已經有點行動不便,更說實在完成不了。之前說過,那一代《大公報》文人假如不談政治立場,生活品味和作風其實非常洋化,去舞會、聽歌劇、到文華酒店辦酒會,不可能不覺得自己天天要用的那個蹲廁沒有問題。是否因為到了香港,擔心辦公室使用坐廁會太「資本階級」,讓大陸訪客覺得「忘記初心」,因此才不作替換,則不得而知。
記得看過一些赤柬中人寫的回憶錄,講述那個瘋狂政權為了顯示人人平等,最高領導都要一起集體勞動,更要集體如廁。外交部retreat時會帶上一隻大鑊,全體男公務員就往當中小解,最後由在法國留學回來的部長英薩利親自壓陣,然後送去農田施肥,但由於全體人數實在太多,到了英部長貴尿射出之際,鑊中那股味道,已經中人欲嘔。讀到那裏,我就想起小時候造訪過的香港《大公報》蹲廁,而領導香港《大公報》的費彝民,同樣是法租界區長大的法式gentle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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