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香港回憶 326】姨公牛棚雜憶
Added 2022-10-19 15:01:02 +0000 UTC外婆的妹夫、即我的姨公在1949年前，也是舊《大公報》的文人。外婆嫁給張季鸞家族的外公，姨婆嫁給同屬舊《大公報》的姨公，本來認為可以繼續文人世家的傳承。想不到1949年後，《大公報》被中共徹底奪舍，外公、外婆可以及時來到香港，以舊人身份受到新任社長費彝民的禮遇，但姨公、姨婆作為「留下來的人」，際遇就是天淵之別。
家人回憶，姨公在新政權出現後，在歷次運動中都被批鬥，罪名就是舊《大公報》的「反動文人」，與及加入過親國民黨政權的組織。這些莫須有罪名的內容反正不重要，政權的目的就是改造全國知識份子，讓所有人知道不能夠再有獨立思考，一切要聽話，而且任何人的尊嚴、特別是知識份子最重視的尊嚴，都可以被徹底打破。這段期間，姨公經歷了被貼大字報，帶高帽和頸掛「反動權威」牌子、被群眾批鬥的煎熬，對任何文人來說，自然都是奇恥大辱。
在改革開放前的幾十年，一個運動接一個運動，姨公長期被下放到牛棚，進行「體力勞動」，「向人民學習」，身體從此弄垮，也一直好不了。姨婆後來憶述，那時候也想過離婚、劃清界線，因為實在受不了那樣的群眾壓力和受辱，至於後來為甚麼沒有行動，是否因為本身家族也不夠「乾淨」，還是始終於心不忍，則不得而知。他們的兒子、即我的表舅父，當時年紀很小，也有到牛棚探望父親，似乎對這政權可以出現的恐怖，留下終身烙印；後來落戶香港，終身也是戰戰兢兢做人，不敢妄議半句政治。
牛棚的經歷，會帶來怎樣的影響，確實因人而異。在八十年代，一大群曾經被下放牛棚的中國大陸文人，乘著當時相對自由開放的階段，寫了大批「傷痕文學」，起碼有一定教化作用；當然，另一些則儘快移居香港或海外。也有一些知識份子在牛棚孜孜不倦，偷偷繼續讀書，例如父親在港大的一些來自中國大陸的同事，就是在牛棚邊讀《毛語錄》、邊看理工科教科書，改革開放期間迅速填補了高教界的真空，也算守得雲開。最等而下之的就是從牛棚的經歷，養成了終生鬥爭的劣根性，這些人是誰，也就不必明言。
姨公在改革開放後恢復自由，有沒有正式平反則不得而知，但知道的是大半生人算是白過。本來可以在正常社會做一個出色的報人，卻因為遇到這樣的政權，蹉跎一生。最後他癌症病逝，之前一年，香港《大公報》推出創刊九十週年紀念文集，一套十多本，講述那些年的豐功偉績（這套叢書頗有歷史價值，家中曾經有一套，現遍尋不獲，如舊書收藏家有貨請告知）。因為家人關係，《大公報》終於有邀請姨公作為半世紀前的員工撰文，這居然是這位編輯五十年來，住牛棚、被批鬥幾十年後，第一篇再次能發表的文章。他回憶了戰前《大公報》的經歷，稿件寫完又改、寫完又改，改了很多次，因為他知道，這很可能是他一生人唯一留下來的文字。
姨婆在旁邊看得很欷歔，也慨嘆他一生人的才情，就只得這麼一個臨終前的機會。
▶️延伸視頻：劉夢熊：我拒絕和「右派」父親劃清界線：親歷文革的青蔥歲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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