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維新之後,日本積極參考帝國主義時代歐洲列強的政治、經濟、社會制度,導入歐洲事物,以自己成為下一個帝國為目標。不少日本人主動自發出國考察、學習歐美先進文化、科技和制度,通常就是先在帝國航道上的鄰近港口觀摩,作為前往歐美的準備工夫,香港正是他們一個常駐中轉站。
從當時日本旅人留下來的歷史文獻可見,英屬香港給予了日本學習西學的主要窗口。例如1878年,被稱為「日本警察之父」的川路利良大警視,曾專門在香港視察港英政府的警署和監獄;1884年,陸軍大將大山巖在香港訪問了英軍步軍軍營,後來他出任日俄戰爭的滿洲軍總司令,不少戰術都是學習自英軍;1886年,前陸軍中將、當時的農商大臣谷干城參觀香港的軍營和砲台;1884年,醫學家、文學家森鷗外到訪香港,詳細觀察香港醫院等。[1] 學者從中發現,香港這類帝國港口提供了西方文明的範本,供亞洲國家模仿,讓港口城市把西方政治、經濟制度直接輸出到東方國家。[2] 除了日本人,不少國家的有識之士都來到香港學校,希望能回饋自己的國家(不少當時還是殖民地),菲律賓國父黎剎、越南國父胡志明等都曾長期在香港居住,絕非偶然。
帝國港口不單輸出具體可見的制度,抽象的統治思想,一樣經由港口影響到亞洲的旅行者。香港作為一個帝國港口,也無可避免地輸出了帝國主義予外來觀察者。問題是旅人並不容易明白香港間接管治的特色,反而容易憑片面的觀察,強化優勝劣敗的世界觀,也就是「先進國」人民理應治理「落後地區」之人,來正當化殖民地統治的思想,在帝國主義的時代中擴散開來,並為日本軍國主義者全盤繼承,乃至變本加厲的發揚光大,令英國最終也反受其反噬。
帝國主義其中一大理論基礎的社會達爾文主義、也就是社會進化論,自1877年(明治十年)左右,由加藤弘之等人引介至日本,而不管是否意識到理論本身,途中停靠亞洲各港口的日本旅人們,可說幾乎都抱持著類似觀點。像日本旅行者在航程的船隻,看見出現在香港、新加坡、檳城和可倫坡之間,支付低廉價格,睡在甲板自行料理三餐的艙面乘客,主要都是印度、中國人。他們絕大多數,往往深化了亞洲人野蠻、落後、被動的形象,認為他們理應受歐洲列強統治,為其所用,再強化了日本「脫亞入歐」的慾望。[3]
不獨日本如此,同樣深受歐美列強影響的中國,也有沿包括香港的帝國航路出行考察之人,例如郭嵩燾。郭嵩燾在中英1876年的《煙臺條約》簽訂後,以大清帝國首任駐英公使的身分,前往倫敦履職,遠渡重洋期間,途經香港、新加坡等英屬殖民地,詳細考察、記述各地的管治狀況,並編製出使西方日記《使西紀程》,以供清廷參考。想不到郭嵩燾因爲在書中讚揚歐洲文明,受到朝中保守派強烈指責,最終在1879年被逼回國解職。[4] 後來在英屬香港讀書的青年孫中山經常強調,英國人如何把香港管理得井井有條、文明開化,與一河之隔的中國大陸判若兩地,從而堅定了革命思想,這在他成名後凱旋回到香港大學演講之時又再分享了一遍,這都是帝國港口軟實力如何影響鄰近國家的實例。
[1] 木畑洋一著,蔡傳宜、廖敏淑譯:《帝國航路:從幕末到帝國,日本走向世界的開化之路》,麥田出版,2020年,頁104。
[2] Frank Broeze, Peter Reeves, Kenneth McPherson, Imperial Ports and the Modern World Economy: The Case of the Indian Ocean (The Journal of Transport History, 1986), P1.
[3] 木畑洋一著,蔡傳宜、廖敏淑譯:《帝國航路:從幕末到帝國,日本走向世界的開化之路》,麥田出版,2020年,頁122;28-29;119。
[4] 侈言與迻譯:郭嵩燾《使西紀程》的西文史料稽考,頁119-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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