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父和我的接觸雖然有限,但長大後越來越發現,因為家庭有一位精神病患者,對我的人生卻有不少影響。
我稱之為家人的「移情作用」。
外公、外婆只有一個兒子,而兒子患上精神病,就後繼無人。有一段時期,他們很焦慮要為舅父介紹對象,包括在中國大陸托親戚安排,結果自然不成功。坦白說,要是隱瞞病情去介紹,自然是不道德的;而就算是識於微時的朋友,又有多少人願意可能是終生的照顧一個精神病人呢?
他們也只有我一個孫子,於是,很快就將本來對兒子的期望,都投放到我身上。我一直知道他們很疼愛我,但小時候不會理解那種情感,例如我升讀理想的小學、中學,他們會很緊張;祖父那邊也會開心,但那種著緊,本質上是不一樣的。這種以一個人彌補另一個人的情結,就像《倚天屠龍記》的武當派殷梨庭,愛上的紀曉芙被滅絕師太殺死,最後卻娶了她和情敵私生的女兒楊不悔。
母親因為有一個這樣的弟弟,從前也會不時警惕我的行為,不要步舅父後塵,常說「外甥多似舅」。但越是這樣,越容易反映上一代不太懂得現代家庭關係的事實。能夠走出陰影,只能靠自身經歷和頓悟,而不是諱疾忌醫。但正視root cause,談何容易。
由於外婆這一家對舅父的病情感到恥辱,慢慢就強化了本來在香港左派圈子,就普遍有的自卑情意結,再結合來自書香世家本來就有的自大情結,禁忌就越來越多,和外人相處的紅線也越來越多。一方面,她們很渴望愛,渴望別人支持,但要躺開心胸分享自己的憂慮,卻也沒有那樣的勇氣。這樣得到的關懷,自然都是停留在表層的,而我長大的過程中,也總是感到有那一層的存在。
由於舅父的病情基本上沒有痊癒的可能,這樣的鬱結,也基本上沒有自然消散的一天,除了自己面對,否則只會遺傳下去,成為生命的輪迴。醫學上有所謂隔代遺傳,而外婆一直深信舅父的病情與家庭、經歷、背景無關,而是隔代遺傳的結果,因為外公上一代也有一位精神病人。但真正的遺傳,與其說是DNA,還不如說是「人為的遺傳」。解鈴還須繫鈴人,同一原理,適用於今日的所有人,所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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