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香港誌 119】荷蘭海運帝國：被遺忘的全球霸權

我們經常以為大英帝國是海上帝國的原型，但學者Wallenstein 提出，荷蘭海運帝國才是第一個全球海運霸權，但其港口體系與側重於海外生產基地和港口造船的葡萄牙帝國，和側重於跨大西洋貿易路線的西班牙帝國，都略有不同，對後來局上的大英帝國港口觀，卻影響更大。[1] 

除了爪哇和馬六甲這兩個荷蘭在東南亞的主要殖民地外，荷蘭在港口的地位並不牢固，尤其是在非洲這塊對連接歐洲和亞洲的海上航線極為重要的大陸。這方面的缺失，正是英國建立帝國時要改進的。相反，當時最先進的造船技術（福祿特帆船）才令荷蘭佔優，讓荷蘭一度壟斷了龐大的海軍和商業艦隊。福祿特帆船的能力、效率和較少人力需求的配備，使荷蘭商人有能力選擇跨洋貿易，在東非沿海所需的支援亦較少，所以才不需要大量港口殖民地。因此，荷蘭海運帝國最主要的創新，就是管理海外港口和海上力量的間接管治方式：當葡萄牙和西班牙依靠官僚支持和政府官員，例如在巴西或加勒比海群島設立殖民政府，荷蘭帝國法院已將這類行政權力和職責，委派給予國家特許公司，即聯合東印度公司 (VOC) 和荷蘭西印度公司（GWC）。這不但是英國東印度公司的雛形，也是英國人以間接管治方式管理香港、並讓香港英商幾乎壟斷早期香港管治的起點。

對於歐洲大國來說，「授權」平民或私營部門負責海上安全和投射海權的做法，可算並不罕有。例如 Roskill 的研究完整呈現了在13 世紀，「五港同盟」的私人海軍對英國穩定海權和海上貿易的貢獻。[2] 然而，荷蘭的聯合東印度公司卻是第一家獲得「準國家」地位的歐洲「公司」，從招募僱傭兵、建造堡壘保護貿易區，到對外國侵略者發動戰爭，以及與當地統治者締結條約，都能「一站式」提供服務。隨著聯合東印度公司的成立，以及後來的荷蘭西印度公司繼而興起，作為荷蘭王室的白手套，亞洲和加勒比海的港口體系分別由荷蘭的「私人公司」管理，並由在地政府以最低限度的公共開支維持。換句話說，聯合東印度公司成為了第一代依靠壟斷商品貿易和貿易航線生存的民用海上力量，香港後來的自由港、間接管治模型，都是源出於此。

隨著英荷戰爭爆發，和1674年終結第三次英荷戰爭的《威斯敏斯特條約》的締結，荷蘭海上霸權的主導權，漸漸轉移到大英帝國身上，令英國最終形成了長期的海上霸權統治，直至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為止。繼承荷蘭遺產後，大英帝國也是第一個歐洲國家「確認」馬漢關於「制海權」的主張：英國艦隊享有的技術，以及倫敦和東印度公司建造的海軍基建，都是建基於荷蘭帝國的基礎上，足以英國海軍勢力長存在世界上，而英國比荷蘭同步控制更多國際良港的事實，又令海權論得到軟件、硬件、海軍、港口等一系列配套的全方位落實。

英國港口體系及其海外網絡如何吸收了葡萄牙、西班牙和荷蘭的優點，學者Thompson有詳細分析。大英帝國先從荷蘭、葡萄牙手上，繼承了印度和東南亞的戰略港口，並將控制權擴大到內陸領土，例如建立英屬印度、英屬馬來亞；當英國商人從亞歐貿易獲得巨額財富，英國商品也在印度等大陸殖民地生產和出口（例如茶葉和棉花產業）；儘管英國東印度公司成立早於聯合東印度公司，但在 17 世紀後期才獲得「準國家」地位，最終被視為對倫敦的威脅；英國對殖民地的收購結合直接武力和「砲艦外交」，隨後對港口的管理結合了直接統治（皇家殖民地）和間接統治（印度、馬來等土邦），這都是英國管治模式的集各家大成。[3] 

作為歐洲最後一個海上帝國，大英帝國對港口體系的發展及對海權的認知，作出了以下幾個方面的貢獻。首先，港口選擇/殖民地選擇不再取決於經濟潛力，而主要取決於其戰略價值，即保護海上交通航線。香港、新加坡、錫蘭、亞丁、直布羅陀等大部分英國皇家殖民地，都位於英國海上交通航線的戰略交匯點，有的現時依然耀眼。最能體現以海軍影響港口選擇的例子，就是在中華帝國的案例，選擇香港而不是舟山作為英國在的第一個在華港口，我們之前已詳細介紹。

其次，英國港口的經濟和軍事功能一方面同時出現，但也不再相互交織，而是建立專門的海軍設施，例如在重要海上航線中的常駐加煤站。雖然香港和新加坡等一些港口配備了海軍設施和造船廠，但不斷專業化的海軍和海軍設施，使得海軍艦隊的建造和維修與商業艦隊分開。在這些戰略交匯點和遍佈廣泛的加煤站支持下，海軍駐守為砲艦外交的防衛及展演之用，經濟活動就不會被其影響。

不過也許最重要的還是第三點：大英帝國在亞洲引入了歐洲式的通商口岸體系，以促進自由貿易，以至英國在東亞的經濟收益。通商口岸體系一方面是大英帝國開闢中華領土的外交成功，另一方面在亞洲地區引入自由貿易、治外法權等歐洲理念，也很受當地人和腹地的商業精英歡迎，在一定程度上破壞了中華帝國的朝貢體系，乃至影響了後者的國際化方向必須通過這些港口，間接令香港得到意料之外的影響力。

[1] Wallenstein, 1984. 根據 Modelski 和 Thompson 為第二個。

[2] Roskill, 1962.

[3] Thompson 2001. 

▶️ 延伸視頻：日本文化協會榮休副校長侯清儀：英日同盟下的共治香港，日艦川流不息到訪（三）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ApOITbU7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