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鳳成名於民國上海灘,但在香港文壇最為流傳的,卻是他的《香港方物誌》,近年被大量主流學者肯定為香港本土研究的先驅。關於這套作品,同樣有不少專門研究出現,我自然不是文學專家,這裏補充的只是如何用「人」的視角去理解。
葉靈鳳在上海與魯迅筆戰、以西方現代心理學滲入小說創作,參與的本來是中國大時代的新文化運動,一切格局宏大。但到了抗戰期間逃到香港,多少有了流亡、離散心態,而走出了comfort zone,也大大增加了養妻活兒、賺錢維生的經濟壓力。到了他被逼為日本人工作,而又要以曲筆保留自己的若干反抗意識,能夠相對安全觸及的話題,就不可以是與他的前半生中國瓜葛有關。講述香港花草樹木,變成了一個容易借題發揮的中介。
他是觸角靈敏的人,在日治香港算是全身而退,再碰上國共內戰,就很有意識的避免再捲進去鬥爭第一線。一方面,他主要工作於親國民黨的《星島日報》,擔任其副刊編輯,與大量當時右派文人關係良好;另一方面,他又與在香港的左翼學者友好(例如早前介紹過的「馬可孛羅會」金主之一的陳君葆教授),同時又在《大公報》寫專欄《太平山風物誌》。要做到左右逢源,自然不能有鮮明政治立場。
在這樣的前提下,專心寫香港本土故事、而且是不涉及政治的故事,雖然在當時文壇眼中有點「大材小用」,卻不失為安身納名之途。
加上當時香港忽然湧現大量左中右一線文人,競爭非常激烈,必須真的有價有市去養家。當時很少人在香港寫香港題材,人棄我取下,葉靈鳳就慢慢誤打誤撞地寫香港方物誌寫了幾十年,逐漸成了一代宗師。
但葉靈鳳是文化人,懂書畫,也收藏書畫,卻不是自然學家或生物學家,要由零開始學習動物學、植物學,並不容易。然而葉靈鳳的強項之一是他的英文好,所以找到不少英文講述香港自然風貌、風土人情的專著,再以此為啟發,加上自己的閱歷,變成中文專欄,結果反而比第一手觀察香港的中文作者更別樹一格。
今天不少人以英文《維基百科》為基礎,改頭換面,這種「維基學派」在AI時代自然不值一晒。但在未有互聯網、又未有大量翻譯著作的年代,能夠找到有質素的primary source改寫介紹,已經不可多得。香港文壇全盛期的不少作品,也是這樣產生,例如一些享負盛名的評論前輩,後人看來,實在太多向《經濟學人》等「致敬」的中文評論存世。
參考彭玉文在《微批》的考據文章(這大概是對葉靈鳳最不客氣的一篇近年研究),葉靈鳳《香港方物誌》的不少文字、章節參考了英國博物學家香樂思(G. A. C. Herklots)的《香港的郊野》(Hong Kong Countryside);葉靈鳳本人也有推介這位英國人的作品,但二人大概不認識。言下之意,就是《香港方物誌》的原創性近乎不存在。
葉中敏也看過這樣的考據,對此不置可否,覺得就算是參考外國人著作、再加上自己感想寫成,而沒有做過田野調研,也絕對沒有問題;這不代表沒有自己的增值、溫度和貢獻,而且功力要持續數十年,絕對不是一般文人所能掌握。何況當時葉靈鳳靠一支筆寫滿左中右媒體專欄,有數十個不同筆名,屬於當時的「欄王」,那種個人紀律的辛酸,同時還要花大量時間維持左中右的社交網絡,其實也不足為外人道。
參考資料:
⏺ 彭玉文:重估《香港方物志》──兼論香樂思與葉靈鳳之間(上/下)(https://paratext.hk/?p=1793);(https://paratext.hk/?p=1796)
▶️ 陶傑:左翼南來文人・說好香港故事(二)外交部之夢:為何舊《大公報》昔日能吸納「十大才子」?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wdxf5DvY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