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香港回憶 464】溫柔與暴烈：葉靈鳳的文人壓抑
Added 2023-03-15 15:01:02 +0000 UTC葉靈鳳作為南來文人，在香港做到面面俱圓，一洗民國時代的鮮明立場和年少輕狂的作風，文筆變得只寫陽春白雪、考據典故，形象上更似一部人肉百科全書，多於要著書立說的文壇大家。這和他少年時代予自己的期許、足以與魯迅並肩的自信，似乎有了落差。
這改變可以說是經歷了時局動盪、牢獄之災，變得成熟而明哲保身，也可能是因為對政局的期許有所不同、但又因為種種原因難以明言，同時也是和社會構築了一道無形的保護牆，把自己的真實情感都關在牆內。他的日記也多次寫到：家中的無數藏書就是他的世界，情願永遠不出來。
我母親小時候對葉靈鳳的印象，就是一個仁慈長者、好好先生，孩子們都叫他「葉伯伯」。作為當時香港在左中右圈子都吃得開的人，葉靈鳳自然對外也需要一定交際手腕，才能令不同人都相處得如沐春風，要他們給面子。所以很少人見過、或記載過他發脾氣的一面。
但在家中，就算怎樣壓抑，他始終會有表現真性情的時刻。
葉中嫻是葉靈鳳的最小女兒，和在《大公報》當主筆的姐姐葉中敏不同，她的立場深黃，性格叛逆，而喜歡往世界各國闖蕩。由於葉靈鳳晚年身體不好、有白內障，需要家人更多照顧，而大孩子們都已外出工作，小女兒就成為他見面最多的家人。她對父親又敬又畏，但又會撒嬌，大概是典型老父和么女的關係。
這樣的關係，回憶中的葉靈鳳，卻似乎最立體。
葉中嫻回憶父親在家中吃飯時，有時候，只要一言不合，就會像電影情節那樣「掃檯」：將餐桌上的飯菜全部掃落地下。這種脾氣的暴烈，和他在外間的形象判若兩人。小女兒慨嘆家人很少關心父親的內心世界，認為葉靈鳳有很大的心理壓抑，他的理想和現實環境相距甚遠，而他的至交好友潘漢年、夏衍等在中國大陸紛紛出事，都令他有suvivor's guilt。但他在香港又要八面玲瓏，種種不為人道的情緒，就只能埋藏心底，久不久就會失控。加上他不願意說自己的事，唯一的發洩，就只能是這類大動作。
在官方對葉靈鳳的介紹，大多假定他在《星島日報》的工作、在《大公報》的專欄，都是寫到最後一刻。但據葉中嫻回憶，葉靈鳳晚年是主動停寫《大公報》專欄的，那次她在飯局，見證父親對《大公報》副刊編輯嚴慶澍（即導演嚴浩的父親）大發脾氣，說「從來沒有人敢改我葉靈鳳的稿」，大概是他對外人少有的真情流露。事源他的專欄談及曾經和他筆戰的魯迅的哥哥周作人，不知怎的，觸犯了文革期間《大公報》極左思潮的禁忌而被改動，於是葉靈鳳就這樣決定停寫專欄。這段故事，很多認識葉靈鳳多年的老人感到難以想像，而葉中嫻肯定是親身經歷，我想記述下來，大概可以自行思考一代文人背後的創傷。
▶️ 陶傑：（三）A Man Must Choose：《大公報》被「二次奪舍」・「留下來的人」心理解讀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8t4vUqhlq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