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今日標準,葉靈鳳並不長壽,70歲就病逝,時為1975年。
他晚年身體並不好,不少疾病纏身,某程度上,都可以算是「工傷」:一是白內障,畢竟日寫萬字專欄,過的是非人生活;二是糖尿病,這和他要維繫左中右網絡的恆常飯局,自然也息息相關。
當時香港的醫學水平並不如今日,對白內障這種病,近乎無法可施。一個唯一愛好是看書、唯一謀生能力是寫字的人,卻偏偏患上白內障,那會是何等焦慮和不安,想想也能理解。當時自然更沒有甚麼電腦打字、聲控輸入法、人工智能,寫作靠的就是一支筆、一張紙。假如自身不能再執筆,就只能口述,靠旁人整理。國學大師陳寅恪的《柳如是別傳》,就是在自己失明、殘障的晚年,通過助手,才千辛萬苦完成。
葉靈鳳為了養家,來到香港後,再也沒有長篇小說或大堆頭論述發表,雖然專欄被結集成書,但始終缺少了點甚麼,大概也會是他一生遺憾之一。而首先發現他的視力有問題的,自然是報館的校對工人,發現他寫的字越來越大、越出格,然後越來越難辨認,才開始通知他的家人。這樣再折騰了幾年,葉靈鳳先後放棄了在《大公報》和《快報》的專欄,只保留《星島日報》副刊的正職,直到病逝。而他要寫到最後一刻,據說就是要看到和支持小女兒升上大學。
那段時期,他的兒子、女兒們大都已經開始工作,剩下小女兒葉中嫻陪伴他出席各種活動和飯局。由於自己開始不良於行、自理不便,小女兒幾乎是天天逃學去陪他,這卻出現了另一種難以取代的教育和感情。這種接近相依為命的親情,也許是葉靈鳳晚年難得稍為釋放自己情緒的一個階段。畢竟一個病人若要繼續天天poker face,也實在太辛苦。
他的小女兒最記得這一段話:「不如我一次過食完所有的藥,就算了。」當一個不太流露情感的人這樣說,而不是來自日常生活習慣情感勒索的人,反而令人格外有感。
葉靈鳳病逝時,文革依然未終結,他的文壇好友們依然都在中國大陸獄中,國民黨的蔣介石逝世不久、而威權政治依然持續,香港前途根本未有人談論。究竟是怎樣的情懷,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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