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香港回憶 475】葉靈鳳與施蟄存的文壇是非
Added 2023-03-27 15:01:02 +0000 UTC本來只是打算輕輕介紹一下葉靈鳳，就進入談他的女兒、母親摯友葉中敏的部份。想不到越寫越難停下來，除了很多地方都感到莫名的熟悉，像是deja vu，也令人對「甚麼是真實」充滿欷歔。
由於葉靈鳳自己很少說自己的故事，坊間流傳了不少關於他的不同演繹，由於年代久遠，不可能fact check，就變成羅生門。他的家人覺得，除了葉靈鳳的「虐妻」傳聞出自政敵抹黑，關於他是「漢奸」、「兩面三刀」的「人格謀殺」，不少部份也出自有私人恩怨的人。
例如一位文壇大師，中國近代「新感覺派」領袖施蟄存。
施蟄存是葉靈鳳的同代人，年輕時同樣活躍上海灘，但長命得多，活到21世紀的2003年。他最著名的文學成就，是引入佛洛依德精神分析法在中國小說創作，令人物充滿立體維度、心理描述，代表作《將軍底頭》，到今天都被稱頌。
施蟄存和葉靈鳳一樣，曾經和魯迅筆戰，但沒有像葉靈鳳那樣來到香港，成了中國大陸「留下來的人」。他和魯迅的筆戰同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是他在專欄推介《論語》、《莊子》等經典，被主張新文化的魯迅嘲弄為「遺少群中的一肢一節」、「洋場惡少」，就像魯迅稱葉靈鳳為「流氓畫家」一樣（似乎魯迅頗好「起朵」之道）。想不到正因為「反魯迅」，令施蟄存在反右運動中被劃為「右派」，文革期間備受逼害，直到晚年獲平反，加上長壽，才逐步被肯定為「一代宗師」。
據葉家後人回憶，她們的母親趙克臻多次說過，施蟄存曾經和葉靈鳳在上海共同追求自己，最後她選擇了葉，而令施蟄存懷恨在心。但這說法未曾見諸其他記載，只知道施蟄存早在1929年與陳慧華女士成親，兩人都活到21世紀；當然這和他有沒有追求過其他人沒有必然關係，總之是難以核實。
葉家後人記述的另一段交往在文革之後，那時候葉靈鳳已經過世，一大批劫後餘生的中國大陸文人紛紛走到香港探望老朋友。葉靈鳳的老朋友夏衍也和施蟄存一起，到香港葉家，拜訪葉靈鳳夫人。當時香港的生活條件，自然比一窮二白的中國大陸好得太多，大陸親友受港人接濟是普遍現象。據說施蟄存曾請求給予一些經濟幫助，而被葉夫人婉拒，自此兩家關係更差。
在施蟄存筆下，葉靈鳳是一個脣紅齒白的小白臉，一直在國共兩黨之間投機，既被踢出了中共外圍文化組織左聯，和國民黨交往又不獲充份信任，最終成為為日本人工作的漢奸：「其實他和國民黨沒有組織關系，不過自以為消息靈通，在兩邊說話，失於檢點」。葉靈鳳的女兒最不滿施蟄存講述的還有一個故事，說葉靈鳳夫人在施蟄存好友戴望舒的外母自殺時，故意穿紅衣去刺激戴望舒夫人穆麗娟（本身也是一位文人）。她們認為這絕不可能發生，完全是抹黑。
但就算是當時，這類gossips也只能是無頭公案，何況今天？「文壇」從來都是是非圈，太陽之下無新事，看看近年香港，自然不遑多讓。
由於施蟄存的文壇地位很高，他關於葉靈鳳的記述有一定權威性，被包括李歐梵《上海摩登》在內的不少文獻引用，逐漸建構了一個固化的葉靈鳳形象。另一方面，近年葉靈鳳也頗受中共政權肯定（部份似是出於統戰「新香港」的需要），他的爭議又被官方有意淡化。結果，東塗抹一下、西黑一下，人性化的真相距離越來越遠，不同面向的樣板形象卻越來越多。久而久之，就像平行時空，後人再講述前人故事，就真的成了文學創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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