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辛格病故後,美國學界對他的一生掀起連番辯論,除了個別親中學者、華裔學者歌功頌德,普遍都對此人劣評如潮。除了審視他在國際關係的劣跡、自己以權謀私的虛偽,更致命的攻擊來自一些真正的國際關係現實主義學者。他們認為基辛格雖然自稱著作等身的「現實主義大師」,其實根本不懂現實主義,自己的施政、建言毫無原則可言,早就偏離了現實主義作為一種框架的一切教條。
這是否正確?有會員希望討論一下,以下是我的簡單理解。
這方面最值得閱讀的文章,來自防禦性現實主義學派領袖 Stephen Walt 在《Foreign Policy》的文章。
Walt 指出,現實主義國際關係學者普遍不支持越戰、不支持伊拉克戰爭、不支持北約東擴、認為核武應該備而不用才最有效,而他沒有指出是realists普遍也主張以「勢力平衡理論」抗衡今日中國。但基辛格的所作所為完全相反:支持越戰、支持伊拉克戰爭、支持北約東擴、主張使用核武,同時在高度擔心蘇聯的共產帝國擴張之餘,卻又在中國成為美國頭號對手之後,強烈主張與中國緊密合作、一起發大財。
Walt 提出了兩點比較寬容的解釋,也就是沒有理會基辛格的個人利益,嘗試單純從思考方式,理解基辛格的思維模式。
第一,他認為基辛格以逃避納粹德國的猶太人背景,對思想的影響力非常敏感,所以一般現實主義者著重物質,他卻很擔心激進主義可以很快影響到物質世界,結果對相對溫和、類似智利民選左翼政府的阿連德,也要下重手推翻。
第二,他認為基辛格也是因為二戰前的「balance of power」失敗有陰影,所以不相信單純的勢力平衡,一直擔心只要美國不能顯示自己的實力,盟友就會捨我而去,所以越戰、伊戰就算不符合realists定義的國家利益,也必須「亮劍」。
然而如果基辛格是真心因為思想原因,而做出以上研判,其實依然是「現實主義」光譜內部容許的。例如中國清華大學的著名現實主義者閻學通,就創作了一個所謂「道義現實主義」學派,主張結合「道德」的話語權,進入現實主義的利益光譜。基辛格如果只是覺得ideas很重要、show muscle 這個「概念」很重要,並結合進入「national interests」體系,只是偏離了「防禦性現實主義」,而依然可以算是realists,甚至可以作為一家之言。
當然,學術上,有人認為這已經接近喬治布殊年代的「新保守主義」,這是另一個學術辯論,有機會可以再談。不過可以簡單說兩句:如果有人認為基辛格的教條有時候接近新保守主義者的理念,新保守主義者其實黑白分明,主張以救世主的熱情去推廣國際民主,基辛格卻強調不管道德、不管人權、「不干涉別國內政」,只管做生意,一直和各國獨裁者合作無間。新保守主義者絕不會認同此君是同路人。
至於現實主義者反對北約東擴,因為擔心刺激俄羅斯,就像俄烏戰爭發生時 John Mearsheimer 的評論,也並非所有現實主義者的共識。一年前,大師班有一集介紹 Mearsheimer 的有關思想,並聯繫到為甚麼美國必須捍衛台灣,我們不妨重溫。
回到基辛格。他最大的邏輯盲點,始終是中國。基辛格如果真心相信上述研判,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可以自圓其說的方式,去解釋他晚年對中國的立場。蘇聯存在時,「聯中制蘇」如果有一定理論基礎,到了中共明顯取代蘇聯、成為對美國更嚴峻的挑戰,基辛格如果覺得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很可怖、必須防微杜漸,又有甚麼理由堅持 appeasement?如果他擔心示弱會弱化美國的國家利益,又有甚麼理由時時刻刻不忘鼓吹對中國示弱,並堅信「中國不會挑戰美國」?
雖然這樣的結論非常犬儒,但基辛格一生的軌跡,反映他最大的guiding principle,就是自己的個人利益:聲望、地位、金錢、all of the above。此外,他沒有任何足以構成嚴謹論述的學說傳世。這方面,總之「以結果為目的」,其他甚麼都不用管,whatever that works (for me),其實非常Chinese。這角度看,他是「中國人民老朋友」,倒是心有靈犀。
Reference:
https://foreignpolicy.com/2023/12/05/was-henry-kissinger-really-a-realist
▶️ 美國前國務卿、諾貝爾和平獎得主 基辛格逝世:重溫他滿手鮮血的一生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DuyYE_dVh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