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關係深度評 🇿🇦🇮🇱🇵🇸】 南非向國際法庭控訴以色列「種族滅絕」：意想不到的反以先鋒、意想不到的世紀審判，從何而來？

日前參加了一個閉門網絡研討會，講者是幾位親以色列的國際法專家，題目針對近日南非向國際法庭控訴以色列的加沙戰爭「種族滅絕」，腔調自然是義憤填膺。法院日前作出了中期裁決，要求以色列「避免」種族滅絕情形出現，但沒有要求停止戰爭，以色列、巴勒斯坦（特別是哈瑪斯）、南非三方面，都宣傳為「勝利」，各取所需。

雖然這個判決不會對戰爭走向有任何影響，但也是戰事國際法的一個轉捩點，不少朋友對南非忽然成為「反以急先鋒」大惑不解，值得我們加以解讀。

我們曾經談過，國際法庭（ICJ）的判決因為具有強制性，所以唯有爭議雙方都同意訴諸國際法庭，否則審訊並不會開始。但這次南非是根據《防止及懲治危害種族罪公約》（俗稱《反種族滅絕公約》）提告，而南非、以色列都是公約簽署國，所以並非雙邊爭議。

理論上，簽約國只要「戴頭盔」，簽約時附加條件，就可以避免提告。例如中國、美國、新加坡等雖然是簽約國，但簽約時都列明「未經該國同意，不得追訴與該國有關之種族滅絕」，然而以色列、南非都是完全同意條約內容，於是就沒有迴旋空間。事實上，這條公約在二戰後出現時，直接導因就是納粹針對猶太人的種族滅絕，所以甚麼國家都可以不簽約、都可以戴頭盔，唯獨以色列道義上很困難。

南非這次提出控告以色列，指 「以色列在長達 75 年的種族隔離、對巴勒斯坦領土長達 56 年的占領、以及對加薩長達 16 年的封鎖」中違反國際法和反種族滅絕公約。為甚麼是南非？首先，在道德層面，也不是那麼難以解釋。

南非是1998年才加入這公約的，也就是在結束種族隔離政策、黑人當家作主之後，自此南非一直把終結種族隔離政策視為自己的光輝歷史，並以「反種族隔離」為自己的最大軟實力、話語權。所以在定義以色列在加沙是否涉及「種族隔離」、「種族滅絕」這議題上，南非認為自己有資格發言，並非第一日。

而且南非的非洲人國民大會在武裝鬥爭期間，一直與中東的武裝份子是同盟關係，雙方分別以南非白人種族隔離政權和以色列為對手，也都有左傾意識形態，冷戰時代都是相對親蘇聯陣營。說白點，那時候，雙方都被西方主流世界認定是「恐怖份子」。孟德拉和阿拉法特私交甚篤，在國際舞台互相支持，這種傳統關係，也繼承在現有政權之上。

在研討會的以色列國際法專家，自然不會認為這樣的控告有任何可能成功，認為以色列明顯是自衛還擊，而且已經盡一切努力降低平民傷亡等等。類似觀點，早前大師班的以色列學者已經詳細講述，不贅。他們認為南非忽然走得那麼前，只是因為南非已經逐漸偏離民主國家之列，近年和中國、俄羅斯這個「新軸心國」集團越來越靠攏，所以提告以色列，不過是「交心」的提名狀。

但是否那麼簡單？南非雖然是金磚國家之一，但經濟發展明顯未如其他金磚國家理想，在非洲內部的領袖地位也不穩固，很需要內部向心力。非盟剛獲邀加入成為G20正式成員，非洲國家在全世界的持分日漸增加，但南非本來才是唯一的G20非洲代表，現在這個地位一去不返，自然也勾起「準大國焦慮症」。

南非黑人政權一直避免像鄰國津巴布韋那樣，在經濟下行之後，只能靠打擊白人利益、煽動種族矛盾存續下去，但這類管治手法畢竟簡單直接。是否因此針對國內人數比白人更少的猶太人，也成了管治手段之一，我們不清楚，但趨勢並不健康。南非本來是猶太人的其中一個避風港，境內猶太人人數一度超過十萬，但在白人政權終結之後已經走了一半，現在南非控告以色列，難免令境內猶太人更精神繃緊。

說到底，將南非簡單歸入中俄集團是不正確的。正如我們半年前談及，俄烏戰爭、中國戰狼外交確實加速了新冷戰的出現，但這次新冷戰並非二元對立，而是三分天下：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中俄為首的「新軸心國」，都只能各自佔地球經濟的1/3。剩下的國家都處於中間地帶，都希望在兩個陣營之間遊走，印度、印尼、巴西、沙特、土耳其、南非等等，正是佼佼者。

事實上，俄羅斯、中國都避免官方過份批評以色列，因為俄中與以色列的關係也不壞，南非現政府這次走在最前線，正是不希望成為兩大陣營的附庸，而是要走出「獨立自主」外交，去拓展自己在國內、在非洲、在南南合作的領導地位，而且重點是幾乎 nothing to l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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