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贈送藏品的英國網友深愛他的收藏,那為甚麼最終又會斷捨離?
他說年前大病後,不知道還有多少陽壽,擔心當自己離開了,下一代只會把這些收藏當垃圾丟掉,倒不如送給會珍惜的人。說得好像輕描淡寫,但我肯定他是經過相當掙扎的,畢竟對收藏者來說,藏品幾乎就是自己的生命。他表示想這些東西的出路想過很多方案,現在終於解決了,也有如釋重負之感。
這實在欷歔:因為他說的大概是實情。下一代把上一代視如珍寶的收藏當垃圾丟掉去堆田,確是天天發生的文化悲劇,在移民家庭中尤其普遍。他感受到我對舊香港的珍愛,應該有信心不會所託非人,也許真的比留給不太懂中文的下一代更令自己安心 -- 這些雖然是客氣說話,相信也是事實來。
最後,他還帶了一本書讓我簽名:不是我的書,而是西班牙作家 Manuel Rivas 的《Butterfly's Tongue》。我本來完全不能會意:這是為甚麼?
原來是幾年前,我有一段影片介紹了這部非常冷僻的電影:西班牙電影《沒有最後一課》,又譯作《蝶戀花》,正是改變自這本小說。電影是講述人性如何被極權扭曲的佳作,背景是三十年代的西班牙內戰,頭八十分鐘都是小孩和老師的溫情相處,探討人生哲理,環境鳥語花香,直到最後十分鐘才氣氛一變,講述政權易手之後,一片肅殺,「留下來的人」都要互相篤灰、互相舉報、劃清界線去自保,以免被清算。那位好老師成為「反革命份子」被拘捕,最後一幕就是小孩猶豫再三之後,終於「開竅」,大力拿起石頭,丟向這位本來最敬重的老師,劇終。
這是我十多年前看過的電影,曾經寫過有關影評,《港區國安法》之後,覺得這種摧毀人性的白色恐怖,必然會出現在「新香港」,於是心血來潮再次介紹了這部電影,現在自然不幸言中,而且 the worst is yet to come。這位網友說是看過我的介紹,才會專門找到這本書的原版來讀,讓我簽名是感謝我,其實我是受之有愧:坦白說,這本英文書我自己也沒有讀過,只看過電影罷了。
我本來想開一張以我理解約略等於這批舊物市價的支票給他,但他堅持不接受。其實我也知道,他拿得出來,已經下了決定,也確實不會收錢,再堅持反而顯得偽善,還有點 insulting。我能夠給他的,除了我們近年的作品,就是一個終生免費會籍,那也是 implied 了會繼續寫下去。
其實,我時不時就很想對這些文字、影像停下來,休息一會,但總是在最想停下的時候遇到很多有心人,令我失去讓自己cynical 的理由,找回一點價值。
最後,我拖著兩大件行李回到家。這樣的奇遇,實在是身為香港人,才有機會感受。
▶️ 《沒有最後一課》:西班牙法西斯孩子洗腦之路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_iLEXWDWx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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