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分享】 可否優雅的爭論？

2019年的那場運動曾讓我這個港漂血脈賁張：為那些義無反顧的年輕人，感動於公民社會無數個光彩時刻。

2019年之後，香港人四散。有人說，港人是在巴比倫河畔哭泣思念錫安的猶太人。在外的港人很想有自己的身份認同，定義這個身份的是語言、價值、文化，和對某個邪惡政權的憎惡。但即便陽光也有多重光譜。無論 Jews or Hongkongers? 都是人，都有人性的「惡」，都有僭越的衝動，有對金錢、慾望和權力誘惑的不能自制。

現實主義教父Morgenthau 和寫《伯羅奔尼撒戰爭史》的修昔底德，都對人性的 fallen nature 不抱信心。他們認為人類若缺乏「virtue」，精英階層若不能控制他們對權力的欲望以信仰、勇氣行公義之事，偉大的國家、制度，遲早成為昨日黃花。而這個美德不僅要靠制度，更需要倫理道德和信仰的加持。一個人有錯，需要悔改，需要法律和上帝的審判，但別人不可以沒完沒了的要求他道歉（即使他應該），這個時候應該反觀自己，是否「人性幽暗」呈現？是否自己也是耶穌說的「人人有罪」的「人人」？

幾年前搬來英國，週日經常去一個座堂，幾年下來認識不少教友，也認識一位美麗優雅的華人太太。旅英四十多年。先生不是基督徒，有一次陪她參加禮拜，彼此問候。老先生上海人，和他的媽媽五十年代初從上海來到香港，那個時候中國的新政權仍允許國民離開大陸。張愛玲的作品中有一篇《浮花浪蕊》，很像張的自傳。主人公的挑夫在跨過羅湖橋的剎那飛跑很久，直到一棵樹下，喘息道：「這可安全」了。

當年的男主人、和他的媽媽，相信也是在風雲突變的時刻跑了出來。不經意提起，家族在上海有很多產業，都被共產黨沒收了。有趣的是他並不生氣，只是說：「 i don’t hate them, since they are different and this is their style」。他很早留洋英國，從此在英國定居下幾十年，成就事業，家庭溫馨。應酬、運動、旅行，週末和離巢孩子的聚會。太太有見識，衣著服飾有品味又得體，心地純淨。這樣的華人家庭，有《喜福會》的意境，有《謫仙記》的優雅。

閒話家常，容易扯上时事。太太曾經和我「抱怨」老先生政治觀點很「憎美國」，很「愛中國」，即便看到過去幾年中國在世界的囂張，也不以為然。先生認為「共產黨還是了不起的，令中國富了起來。美國太霸道，不應該在台灣問題上指手畫腳，台灣是中國自己的事情....... 英國如今日落西山，保守黨的政策越來越偏離它的傳統理念...... 西方世界也是讓人失望」。

年齡差距，我不好意思和老人家太多爭論。問他為什麼覺得美國霸道，他答美國不應該派艦隊進入台灣海峽和南海。如果中國打台灣美國不應介入。太平洋不關它的事情。這些觀點從《台灣關係法》，美國在亞太的戰略，亞太其他國家出於自身利益選擇來講都說不通。老先生又問我的職業，問美國會不會很「霸道」的「不讓港幣和美元掛鉤」？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從一個非專業的視角，touch了「聯繫匯率制」的脆弱。

老先生對自己不懂的專業很有興趣，也很懂得如何問問題。雖受多年教育，我自認仍不太會爭論。而且國人之間的爭論和觀點的不一致，很容易發展到人格上的攻擊。但是和老先生的分歧，從未令我不快，我想是因為他的教養。先生的語調平和客氣，對自己觀點不被接受會輕輕的報以微笑。教會裡常見做義工的老先生老太太，八十歲的法國太太將一條普通的dress穿的很得體，舉手頭足都優雅。另外一個太太，畫家，總是穿一件綠色的長大衣，一頭白髮，有些 Bohemia的氣質，非常humble。後來知道，幾年前她剛逝去的丈夫，曾是某個領域最頂尖的大律師。一個老先生，私校教歷史的同時，曾經代表英國隊拿過奧林匹克划槳的冠軍......

不同履歷，不同經驗，他們都懂得如何傾談，如何問出有道理的問題。他們對歷史人文的了解，深刻過很多受過很好教育的港人、華人。

和他們的傾談，令我感慨：在浩如煙海的知識信息面前報以好奇心，甄別能力，並懂得如何討論，如何思考，這是華人世界裡很多華人完全不具備的能力。若無幾個世紀倡導獨立思考、批判思維的環境薰陶，我們離理想的文明還很遙遠，不僅要學習，更需要謙卑的反思和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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