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確定老對手真主黨領袖納斯魯拉被殺後,表示這是「改變中東勢力平衡」的關鍵一步。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詞彙:「區域勢力平衡」(regional balance of power),反映他要達成的目標,早已超越去年哈瑪斯發動襲擊後的「消滅哈瑪斯」,而變成了要改變整個區域形勢。而在過去一年,各方包括美國在內,其實都在勸喻以色列不要將戰爭擴大化,現在內塔尼亞胡卻公告天下:我們就是要戰爭擴大化,因為目標是要「改變區域勢力平衡」。
這是世界局勢的轉捩點,值得認真看待。
好了,說來說去,具具體體,怎樣才算「改變中東勢力平衡」?這是否內塔尼亞胡一個人為了永續戰爭就可以說了算?這就需要詳細分析。
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我們要假定內塔尼亞胡的行動,不完全是個人主導。雖然如這裏不斷強調,他有明確的 personal agenda,要維持戰爭狀態對個人最有利,而且還有感情因素去對他眼中的恐怖份子「除惡務盡」(他的親哥哥在指揮1976年的烏干達反巴勒斯坦劫機行動中身亡),但也應該理解以色列不可能是一個人說了算,畢竟有各種各樣的制衡存在。制衡的,包括國內其他政黨、黨內其他派系、整體民意、國際猶太人社群。特別是國防部長是他的政敵,國內輿論也依然可以暢所欲言,如果他的行動太出格,隨時可以有反效果。
不過這些制衡當中,都不及以色列的西方盟友,特別是美國。
雖然美國沒有能力完全影響以色列的行動,但到了是否和伊朗開戰這樣的關鍵時刻,依然具有莫大影響力(以色列單獨行動的下場,可以參考蘇彞士運河戰爭)。美國在納斯魯拉死後,一方面表示「歡迎」,認為這個「恐怖份子」「血債纍纍」,要對一系列針對美國人的襲擊負責;但另一方面,又強調事前對以色列的行動「不知情」,嘗試劃清界線。拜登則強調會和內塔尼亞胡通話,表示在中東的「全面戰爭」必須避免。
這些訊息貌似自相矛盾,其實卻有一定內在倫理。
以色列對哈瑪斯開戰後,美國派遣「雙航母」巡邏中東水域,主要就是對伊朗集團警告不要擴大戰事,但其實也有一定程度的暗示(相信也有秘密外交管道的明示):只要他們不出手,美國也會儘量制約以色列的行動。現在雖然內塔尼亞胡一派失控的模樣,但美國依然可以說,已經在努力勸喻以色列不要攻擊伊朗本土,否則早就如何如何。而伊朗至今沒有還擊,無論是哈瑪斯領袖哈尼亞在德黑蘭被殺、還是這次真主黨領袖納斯魯拉被殺,伊朗 proxy 的兩大龍頭已經雙臂齊斷,還是色厲內荏,可以理解為依然和美國有一定程度的默契。
換句話說,不用與伊朗開戰、而依然可以改變中東勢力平衡,絕對是美國的夢想。
那美國對以色列的這一波大動作,真的一點風聲都不知道嗎?就算以色列沒有主動透露詳情,美國也有自己的情報系統,很難想像會毫不知情。而就算毫不知情,如果現在要強烈警告內塔尼亞胡收手,也依然有不同渠道,而不會現在就要和以色列共同準備防禦。
因此有理由相信,美國對以色列的行動是首肯的、起碼是默許的,因為對內塔尼亞胡描繪的「改變中東勢力平衡」的願景是贊同的。所以這個願景,起碼在戰略層面,應該具有一定說服力。
我們也應該明白,坊間所有關於「以牙還牙只會造成更多仇恨」、「武力反恐只會越反越恐」、「歷史告訴我們用武力改變中東的企圖全部都失敗」、「美國在阿富汗、伊拉克也是全盤失敗」之類的評論,可謂毫無新意,內塔尼亞胡全部知道,而且對歷史的教訓,他比其他人更有第一身的理解,不可能沒有想過「清除了一代哈瑪斯、真主黨核心,對方也很容易死灰復燃」這個普通常識。
所以內塔尼亞胡的計劃,應該起碼足以說服國內外的盟友不會重蹈覆轍。這是一個超越個人層面的遠景,就要代入以色列、還有美國的角色問以下問題:此刻中東的「勢力平衡」是甚麼?出了甚麼問題?怎樣改變才對自己利益最有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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