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美國大選的評論,而是個人的反思,我認為值得公開分享的個人反思。
本來在評論文章以外,並沒有打算做很多美國大選的訪談,然而不經不覺間,還是做了十多個,最大 incentive 並不是「做節目」,而是我個人的求知慾,I really wanna know how they think。很多朋友問,為甚麼無論是文章、還是訪談,都是在會員區內分享?一來,固然需要給予付費會員獨家內容,但二來,其實也沒有其他選擇,因為能夠提供這些內容的平台,已經接近不可能在公海存在。這是很令人嘆息的。
希望我們的會員能夠珍惜百花齊放的空間,一切並不容易。這是為甚麼?
會員區喬治亞州一位教授朋友的訪談是很好的例子。他是非常認真、嚴謹的學者,也是虔誠教徒,不似是特朗普的支持者,但他非常誠懇地呼籲另一方必須認真了解為甚麼美國這麼多人支持特朗普,並提供了他第一身接觸當地貧苦鄉郊白人的見聞。這是非常有價值的分享,理應對任何立場的朋友,都是醍醐灌頂。可惜的是,他再三確認絕對只能在會員區內分享,叮囑千萬不要在公眾區出現。而我完全理解:無論是美國兩大陣營的網民,還是香港「電子唐人街」的街坊,到了公海,都「判若兩人」,對有名有姓的公眾人物都可以輕易構成滋擾。而我也知道這幾年來,對他這樣一位有心人,出現過哪些網軍出征。感謝他願意內部分享的同時,也難免慨嘆:昔日和而不同的公共空間,真的一去不返了嗎?
另一個例子是「藍州」紐約的楊錦霞教授,美籍港人社區的元老。她分享了為何身邊本來偏向左翼的香港朋友,近年卻轉而支持特朗普這事實,而很小心地避免透露個人投票取向,提及港人對美國大選的兩極反應,只能苦笑,還要是只能私下苦笑。
這令我想起早前會員區的一個重磅訪問,受訪者是牛津大學教授 Thomas Simpson,討論英國政策可以如何避免威權國家滲透學術自由。雖然他的研究直接具公共性,也為英國政府當顧問,但他坦言絕不會使用社交媒體例如 Twitter / X 對外溝通,因為這類名校近年有太多案例,只要一個字眼引起誤會,惹來公眾投訴,就算不一定要離職收場,沒完沒了的內部調查,已經令人甚麼都做不了。
一方面,我覺得公眾不能獲得這些資訊,實在是損失。另一方面,如果我是他,決定當然一樣。沒有人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會員區這次也邀請了幾位前輩,例如林和立博士出山,評論大選對中美關係的影響。又是會員區?是的。林博士是父執輩的中國研究權威,已經無欲無求,記得他曾對我坦言近年已經不再接受華文媒體訪問,只會在英語媒體、智庫分析。背後的原因我完全理解,也很感謝他為我們破例。又想起早前在海外遇到一位久違的前立法會議員,見他這樣熱情地走來相認,就不禁問了一句「有沒有興趣做一個訪問談談近況」,他也只能以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說現在只能接英文訪問,「你懂的」。我也只能報以同樣的微笑,明就明,反正我是 poker face 的。
這次我也邀請了台灣民進黨專門研究兩岸關係的洪耀南博士,和國民黨駐華盛頓的國際部副主任Eric Huang,分別談他們怎樣看特朗普/川普當選。相互印證他們分析的異同,非常有價值,而且在任何公海都找不到,而這不是廣告。為甚麼不能在公海流出?很簡單,人在台灣,真的要在公眾跟前跨黨派討論,談何容易。
早前說過,我很怕香港網民討論美國大選的方式和情緒,感覺已經脫離了現實。如果我每日都要在這條「街」生活,我會壓抑至死。然而,與此同時,我又非常擔心如果我們不知道不同立場的香港朋友為甚麼各走極端,卻又只會自絕於另一條更狹窄的街;那在其他人眼中,何嘗不是圍爐取暖?所以,我很希望可以大家理解支持特朗普和賀錦麗的朋友的不同意見,而且,不只是上課那樣、用學術的方式聆聽,而是要用他們各自的語言 read between the lines。
在這前提下,我又邀請了非常討厭特朗普的前輩、前立法會議員陳偉業先生分享他的觀點,也邀請了一位非常支持特朗普、經常留言為特朗普辯護的網友,用一篇五千字長文分享他的心路歷程。我們應該以閱讀 raw data 的心態、田野調查的模式,去易地而處,嘗試理解。有些會員不明白,為甚麼要閱讀這些觀點,而且要原文閱讀?然而我深信要了解背後的結構,和一切網絡文化一樣,不用糾纏於任何字眼和枝節(否則就是沒完沒了的泥濘),這是閱讀「網絡文本」的唯一方式。如果全世界未來大多數人都是兩極思維,難道我們就要失去溝通能力?如果連這樣的「virtual field study」也不能進行,那樣的同溫層,同樣是窒息的。
這不是說我們要扭曲自己的立場:我的經驗是,只要開宗名義和有強烈立場的朋友表明自己怎樣想,但同時展示誠意希望他們分享,絕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會十分樂意的,只要他們感受到不是要拿他們當笑柄,而是基於互相尊重。
但這樣做已經很累,而且吃力不討好。有這樣那樣的包袱,以及人力、資源的大量限制,自然有很多內容未能盡善盡美。然而正因為公共空間已經不能回頭,無論是香港也好、世界也好,我想在我們的小空間,還得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否則很快自己也會失去判斷力。這次美國大選,我們在公眾區的反應其實很好,直播點票最高峰的一刻同時有接近一萬人收看,總數有數十萬,雖然老是說 views 不重要,但同事還是很感動,雖然他們之後就笑著投訴,完全理解為甚麼會出現單一立場的平台,因為實在好做得多。
感謝大家一起守護我們的地方,明白一切有很多不足,希望下次可以繼續改善。
堅離地書院 Colle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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